那一日,何棠找到林伟雄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几样快递包裹过机。
等到菜鸟驿站的老板批准林伟雄暂时离店,何棠就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底下问他:“我想知道,你儿子的单反相机,最后被你怎么处理了?”
“我的确是见过那个相机,但是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压根就没找到,你爱信不信。”
何棠见林伟雄的模样,并不像是在说谎。
“我又不会拍照,留着那玩意也没用。”林伟雄忽然变得很不甘心,“要是我找到了那玩意,肯定拿去二手交易网站卖掉。”
“我算是看透你了林伟雄。”何棠直呼了那个自己讨厌的名字,“你的本性压根就没有变过,你去菜鸟驿站分拣包裹,不过是为了养活自己而已,因为你儿子的钱全部被你花光了。”
何棠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你是被生活所逼罢了,从来都没想过为了死去的儿子而认真改变自己。”
“怎么?你觉得我林伟雄是一个败类吗?”那个男人交叉着双手,“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就凭我跟你儿子林越涉是……是好朋友!”
何棠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对她而言,明明有在友情之上的东西,叫做感情。
林伟雄竟然哈哈大笑,一点也不顾及路人的眼光。
“我有我的活法,林越涉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儿子,所以他赚的钱我也够格开销!你不要拿人之常情出来鄙视我,我就是觉得自己用儿子的钱天经地义,怎么样?”
何棠觉得林伟雄跟疯子无别。
她无法想象,在那些灰暗的家庭时光里,林越涉是如何跟那样的父亲共处的。这不叫道德绑架,而是一种叫人绝望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关系。
林伟雄心高气傲地说:“谁都管不了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日子我能够过下去,不在乎家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哼”了一声,摆出了自己很有骨气的姿态来。
“我林伟雄,以前没有拿过政府救济金,将来也不会成为政府的救助对象。得过且过有什么不好,自在逍遥是我。”
随着菜鸟驿站老板的几声叫喊,林伟雄就回去现场忙活了。
何棠默默地呆在大树底下,只觉得一切皆荒唐。
——为什么就不能有所改变呢?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只从子女身上谋夺利益、不顾子女感受”的父母呢?
——为什么那些父母能够毫无知觉地说自己问心无愧?生下子女来,就是为了让子女向自己报恩的吗?没有付出过分毫之人,凭什么这样趾高气扬?
阳光透过叶缝落下,细碎如透明的纸屑。
何棠仰头,微微眯着眼睛,呼吸阳光的感觉跟感知阳光相比,的确是不一样的。
*
何大有现在,已经成为了公司管理者位置上的一员。
要说他有什么改变,那就是回家的时间比之前早了、陪伴妻子的时间也比以前多了。
何棠看得出来:
爸爸的职位晋升以后,有了更多的自主安排时间。
谁不想当领导呢?以做决策和听下属汇报工作为日常,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业务。
照妈妈的话说,就是:“你爸爸苦尽甘来,今时今日的所得,都是他靠自己的拼搏得来的。小棠你要以你爸爸为榜样,不要怕吃苦,坚持下去的尽头,必定是阳光灿烂。”
何棠觉得可笑,她笑妈妈的逻辑。
像何大有这样的“成功人士”毕竟是少数,哪能是人人努力之后,都能获得应有的回报的?
“天道公平”这四个字,只是为了让普通人不失望、不抛弃、不放弃,而被创造出来的狗血励志语罢了。
何棠翻开何大有的大作《销售之路:从跑腿到总监》的时候,在首页看见了爸爸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再翻开下一页,竟然是各路专家的推荐语,而且那些专业还是在对应的经济领域里面有发言权的人。
她不禁苦笑:这样也好,用专家们的“权威之言”来取代何大有的“自序”。不然,自己要是被爸爸写进“自序”里面,该有多尴尬?
何大有的处女作,是精装版的,拿在手里非常厚实,可见出版社方面是精益求精地来制作的。
因为营销工作做得好,又属于成功学和励志读物的那一类,所以销量至今居高不下,甚至还上过经济报刊的头条和经济杂志的内页。
比起“佩服”和“羡慕”,何棠对何大有本人和他的大作的态度是这样子的:
一点都算不上是一个善良朴实、有同理心的人,但是头脑却很好用,学习领悟能力远在同行之上。
搞销售的,自然是利益高于一切,就好像是这本书卖的好,也不过是何大有和出版社之间各取所需而已:一个人打响了名气,一家组织赚到了钱。
但是话说回来,像何大有这样能够“情场”和“商场”双双得意的男人,的确是少之又少。
自己作为他的女儿,多少也生活在别人嫉妒不来的和谐家庭关系之中——
真的是,这二十年来,自己从未见过爸爸妈妈吵架。
爸爸不满抱怨时,妈妈倾听;
爸爸很不得志时,妈妈解惑;
爸爸扬眉吐气时,妈妈同乐;
爸爸自傲忘形时,妈妈清醒。
这就是最好的夫妻间的相处模式吧?
难怪街道办授予了何家“文明户”的光荣称号。
*
又是一年的秋天到来之时,何棠升入了大三。
这意味着,她必须要认真地做出人生的选择了:读研、出国、工作?还是成为一名作家。
因为大四基本上就很少时间会留在学校了,大家都在各自的规划下稳步前进,为博一个好前途做铺垫。
珞珈山林光影斑驳,美的无法形容。
携手走在其中的情侣不在少数,学长学姐们也好、学弟学妹们也罢,总归是:人在风景中,风景陶醉人。
何棠从地面上捡起一片落叶,心中只叹一句:
韶光易逝,人生难定。
好朋友秋莹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秋莹的父母是个体户,经营着一家农家乐,她交到了一个对自己的很好的男朋友,是个加拿大人。
他俩同在樱大,是在同一社团当中认识的,男生家有自己的农场,父母做枫糖的加工品生意。
就这么一拍即合,何棠说:“秋莹家的农家乐和歪果仁家农场,很合得来哦。以后双方父母也可以交换着去不同的地方度假吧?”
“是啊,是啊。”秋莹满心期待,“跨国视频的时候,两方家长都很亲切,我想毕业之后就结婚。”
“那你就是我们班第一个结婚的了!真为你高兴!”
“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开这个头,记得吗小棠?高中的时候,你的手机不是拿去修了吗?我还说:‘好羡慕你哦,身边有一个随时随地都愿意守护你的男生。’一转眼,自己竟然后来居上,逆袭了首婚。”
“哪止首婚这一件喜事?结婚对象是歪果仁,秋莹也创了我们班的又一项纪录!”
“嗯嗯~小棠,现在轮到我把好运分享给你,祝你心想事成。”
一天傍晚,从图书馆里出来后。
何棠和秋莹一起去校内的小店里喝咖啡。
“小棠你呢?未来的路打算怎么走?”
“我决定去公关公司历练自己,这里面有我自己傲骨,认定了女子不会不如男,也有我的父母的意思,爸爸妈妈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挑战性,很适合想实现自我突破的小棠。’所以,算是落实下来了,不会改变。”
“那写作呢?你会继续还是放弃?”
“当然是继续。”何棠毫不犹豫地回应,“文字什么的,只要人生经历积累到了一定的量,自己愿意腾出时间来写,总会积少成多的。”
“小棠你已经出了四本书,相当于在大学期间,一年一本。”秋莹问,“这个速度算是快?还是慢?”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定义吧。对我而言,就是刚刚好,方桃子老师没有给过我压力,我也按时完成稿件,不必她费心来催,所以看作者的个人节奏和编辑老师的配合力度啦。”
“你的书,在网路上和实体店都能买到,还卖出海外版权。”秋莹一鼓作气地激励好姐妹,“下一步,就该被改编成电影和网剧了吧?”
“哪里敢想这么多?”何棠是真的谦虚,“机会,可遇不可求。”
“不过——”秋莹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把自己的人生经历交给当红的演员来演绎的话,小棠作为作者,感受会格外与众不同吧?”
“唔,这个嘛……”何棠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要有谱之后才能想吧?”
“换做是我,”秋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就会特别强调演员们的演技和真感情,希望演员们能够把作者笔下的角色复活。”
复活。
何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如果可以,真的好希望林越涉还活在自己身边。
“然后,我就会不停刷新剧的评价和评分。”秋莹继续说,“不管是正面的或是负面的,都接受。”
“你说的,好像是要成真了一样。”何棠无奈一笑,“但是,有盼头真好呀!谢谢你,秋莹。”
“会成真的,好故事不会被埋没。”
秋莹握着何棠的手,“哦对了,小棠你的最新的一部小说里面,不是提到男主的单反相机了吗?怎么样,最后女主找到了吗?单反相机最后去哪里了,里面有什么照片呀?真的好期待。”
“这么跟你说吧秋莹,我想自己给那台单反相机设定一个好结局,不拘泥于骨感的现实。我也要给女主一个幸福的收尾,让她找到比男主的单反相机更真真贵的东西。”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爱看好结局,所以,你的女主一定要happy ending。”
“必须的。”
何棠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给自己打气的笑容来。
*
何棠的生日的前一天傍晚,5点20分,手机提示有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待查阅。
她下意识地点进去看,心中却是震惊又惊喜。
原来,发件人是林越涉,这是一封他在很早之前就写下来了的、想对她说的话。
“给小棠……”
何棠轻声把文字念了出来。
泪眼朦胧。
【后记】无尽夏,无尽思
那些年,那些人——
虚伪的何大有、张狂的林伟雄。
国宝闺蜜秋莹,好编辑方桃子。
“情谊深厚”的高中同学,“各奔天涯”的大学同学。
“表里不一”的职场同事,“难得一求”的命中贵人。
全部都如同过客一般,聚散疏离终有时。
唯独是生命中的他,如天上的星光相伴,抬头可见。
越涉,待来日,你我高楼寒暄,天上人间,具幻象、共摘星。
越涉,心已许,你我应相依偎,于情于景,梦还真、心绪清。
【本篇完】
【下一篇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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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2019你给我的夏天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