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第9章 他们回来了

严霖雨刚洗完澡，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从浴室出来，发梢还缀着晶莹的水珠，正打算拿起吹风机，放在书桌上充电的手机却像催命符一样猛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来电显示是张明敏。

这丫头是个急性子，估计是之前发了什么消息没等到回复，直接打电话过来“轰炸”了。

严霖雨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喂”字说完整，张明敏火急火燎的声音就穿透听筒砸了过来：“阿禾！你快看咱们班级群！没班主任的那个！”

严霖雨心头莫名一紧，用肩膀夹住手机，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怎么了？你慢慢说。”

“慢不了！群里有人匿名，说你喜欢李缘风，午休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了情书！更离谱的是，那人把情书内容直接拍下来发群里了！现在群里都炸锅了！”张明敏的声音又急又气。

严霖雨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空洞的悸动。

情书？塞给李缘风？

“先不说了，我去看看。”她声音沉了下来，不等张明敏再说什么，利落地挂断电话，也顾不上吹头发了，任由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睡衣领口，迅速点开了那个被设置为免打扰的班级群，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已经积累成一个骇人的数字。

匿名功能的开启，像给这个原本还算平静的池塘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消息疯狂刷屏，99 的提示不断跳动，夹杂着各种震惊、好奇、起哄的言论，甚至有不少人直接在群里@她，追问“是不是真的？”“班长深藏不露啊！”

那个匿名的ID，顶着“不会飞的鸭子”这个名字，只发了两张图片和一句充满引导性的话。

严霖雨指尖有些发凉，她点开第一张图片，放大。

清晰的拍照画面，赫然是那封粉红色，带着金箔的信笺内页。字迹是陌生的娟秀，开头第一行便刺入眼帘：

To：李缘风

见信如晤，展信佳。

信中的文字，细腻地描绘了一个少女初开的情窦，那份小心翼翼的注视，胆怯又酸涩的暗恋，带着些许自卑的意难平，最终鼓足勇气，试图借由笔墨传递心底最隐秘的悸动。

文字本身是动人的，青春的心事无可指摘。

然而，当严霖雨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最后的落款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信的结尾，落款处，清晰地写着三个字——严霖雨。

怎么会是她的名字？！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狠狠攫住了她。

若不是她亲手将那封替人转交的信塞进李缘风的桌兜，她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哪个无聊人士开的恶劣玩笑了！

那个甜美的女生……她竟然伪造了落款？不，不对，难道是那个匿名者调换了信纸？或者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圈套？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嗡嗡作响。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

“不会飞的鸭子”在发完这张图片后，紧跟着打出了一行字，充满了讥讽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看看！这就是咱们品学兼优的班长，多么的深情呐！（偷笑表情）］

接着，她点开第二张图片。

看拍摄角度，拍摄者应该是躲在教室后门附近，利用门框作为掩护偷拍的。

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午休时，正快速将某样东西塞进李缘风桌兜里的瞬间。

虽然看不清具体塞的是什么，但结合第一张情书图片，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她塞的就是那封署名“严霖雨”的情书。

证据“确凿”。

严霖雨关掉图片，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一条一条地翻看着群里飞速滚动的消息。

［卧槽！真的假的？班长居然……（震惊.jpg）］

［我就说嘛，李缘风那种长相，有谁会不动心？］

［@严霖雨班长出来说说呗？写得还挺感人（狗头）］

［这匿名的是谁啊？偷拍还发出来，有点缺德了吧？］

［不过班长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静，原来喜欢这种调调？］

［落款真是严霖雨？字迹像吗？］

［感觉不像班长的字啊，她字更飘逸洒脱……］

［楼上别洗了，照片都拍到了，还能有假？］

［完了，我的高冷班长人设崩塌了（笑哭）］

［李缘风知道了吗？@李缘风］

［@李缘风快出来！有人给你写情书啦！］

各种猜测、调侃、质疑、甚至还有几分恶意的嘲讽，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利刃，隔着屏幕，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名誉和尊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湿冷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次出于无奈，甚至可以说是被强迫的帮忙，会以这样一种荒诞且充满恶意的方式，将她推到如此尴尬甚至难堪的境地。

那个匿名者“不会飞的鸭子”到底是谁？是那个拜托她送信的女生自导自演？还是班里某个看她不顺眼，或者单纯想搅浑水的人？

更重要的是……李缘风，他看到了吗？他会怎么想？

严霖雨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理清头绪。

这不仅仅是一场恶作剧。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陷害。

手机提示音再次尖锐地划破寂静，屏幕上跳出李缘风的头像。

严霖雨指尖微顿，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不是私聊，而是他在那个炸开锅的班级群里，直接@了所有人，发了一段长文：

［@全体成员情书是假的。落款写了‘严霖雨’三个字，不代表就真是她写的。我这个人，除了这张脸勉强能看，基本一无是处，脾气臭，还不写语文作业。班长眼光高着呢，没这么肤浅，会喜欢我这种人。］

［至于照片里她往我桌兜里塞的东西，］他继续发，［是她的语文作业本。］

他居然……在帮她澄清？

严霖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种陌生而酸涩的情绪悄然蔓延。

这条一出，群里立刻有人跳出来质疑：［编理由也编得像样点！作业本？谁信啊！当我们三岁小孩呢！］

李缘风几乎是秒回那人，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却透着一股“爱信不信”的混不吝：［没办法，王老师非要逼我写作业。我只能抄班长的。但咱们班长正义凛然，不给抄。我只能……使点非常手段了呗。不然你以为我那空白的作业本能自己长出答案？］

这条回复一出，群里的风向瞬间开始扭转。

有人抓住了重点：

［呵！搞了半天，班长是被威胁了啊！］

有人立刻跳出来帮腔，语气带着对李缘风的鄙夷和对严霖雨的同情：［就李缘风这样，整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还敢威胁班长拿作业给他抄？班长要是这都能喜欢上他，那简直是被下降头了！］

［啥意思啊？我看了一圈下来，怎么看不懂啊？有谁能给我翻译翻译？］还有后知后觉的。

［楼上的，你白痴啊！这不明摆着有人搞事情吗？］

［为啥啊？班长人挺好的啊。］

［这还不简单？嫉妒呗！得不到就毁掉！咱们班长这么优秀，肯定碍了某些人的眼……嘿嘿，懂的都懂。］

［@不会飞的鸭子，有本事别匿名！出来对质啊！光发两张图算什么本事？］

［就是！这缺德带冒烟的‘鸭子’到底是谁？！］

张明敏也立刻在群里声援：［匿名泼脏水，小人行径！严霖雨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少在那里污蔑！］

严霖雨默默关掉了群聊界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李缘风的澄清……他把她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胁迫同学，抄袭作业的“恶人”。

他……

突然，私聊窗口跳出张明敏的消息：［靠！李缘风那混蛋居然敢威胁你？！等着，明天我就帮你骂死他！］

严霖雨看着这行字，心中五味杂陈。她迟疑地敲下一行字：［你……相信我？］相信那情书不是我的，相信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

张明敏的回复几乎瞬间弹出：［废话！当然信你！就算全班人都早恋了，你也不可能！你心里除了学习，就没别的东西！］

看着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严霖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她严霖雨就是个只知道学习，感情淡漠的机器。

［这么肯定？］她反问。

张明敏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你会吗？］

屏幕的冷光映在严霖雨眼底。

她会吗？

在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亲眼目睹父母之间只有争吵和怨恨，她对所谓的“爱情”和“亲密关系”早已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和期待。

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用学习和冷漠筑起高墙，不就是因为害怕受伤，害怕重复父母的悲剧吗？

不会。

她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控的情感漩涡。她早就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孤独地、安静地走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答案。

［不会。］她一字一顿地敲下，仿佛在对自己宣誓，［我会永远孤独。］

张明敏发来一个拥抱和摸头的小猫表情包：［瞎说！你不会永远孤独的，我会陪着你呀！一辈子！］

严霖雨笑了笑，心底却是一片清醒的凉意。她知道张明敏是真心的，但也更知道，人生的底色终究是孤独。人来人往，聚散无常，最终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回道：［晚安，明天见。］

［晚安安，我的小阿禾～好好睡觉，别多想！］

退出与张明敏的聊天窗口，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依然偶尔弹出，但讨论的风向已经转变，焦点从“班长的情书”转移到了“匿名者是谁”以及“李缘风威胁抄作业”的八卦上。

风波似乎平息了。

严霖雨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充斥在耳边，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她躺回床上，关掉灯，黑暗瞬间将她包裹。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明天……明天该怎么面对李缘风？

感谢他为自己解围？

可他那番说辞，坐实了他“威胁”她抄作业的行为，虽然澄清了情书，却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入另一种更复杂的境地。

是该配合他的说法，假装一切如他所说？还是……找个机会，告诉他真相？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这个夜晚，注定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