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拂微尘 第9章 收网

第二天一早，端妃就动手了。

天还没亮透，她让宫女来叫江殓。

江殓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榻上，穿得整整齐齐，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册子——库房的册子。

她手里没有剪子，也没有镜子，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去把刘德全请来。”

“是。”

江殓退出去，往东厢走。

雪化了一半，廊下的青砖湿漉漉的，走一步就“啪嗒”一声。

他走得不快，到东厢门口，站了半晌，抬手敲门。

“谁？”

“奴才福禄。”

里头有动静，像是椅子被推开。

很快门开了，刘德全站在门口，嘴里还含着半口点心。

“福禄？”他嚼了两下，咽了，“大清早的，什么事？”

“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刘德全的手愣在门框上：“娘娘叫我？”

“是。”

“什么事？”

“奴才不知道。”

刘德全用那刺人的目光盯着江殓，忽然笑了。

“行，我换件衣裳。”

他转身关门，江殓站在门外等着，听见里头有开箱子的声音，有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点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怀里的声音。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

刘德全走在前面，江殓落后半步。

“福禄啊。”

“公公。”

“你跟娘娘几年了？”

“三年。”

“三年。”刘德全点点头，“三年就替娘娘做这么多事，你比我有出息。我当年熬了十年，才爬到这位子。”

“奴才是沾公公的光。”

“沾我的光？”刘德全侧过头，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提拔了你。”

“是公公提拔了奴才。”

刘德全笑得更响了。走到台阶下，他忽然停住，拍了拍江殓的肩膀：“福禄。”

“公公。”

“你今儿话少。”

“奴才一向话少。”

江殓停下，示意他进去，刘德全瞪了他一眼，才抬脚上了台阶。

＊ ＊ ＊

殿里很暖和。

端妃坐在榻上。那本册子还在小几上摊着。

刘德全一进门，先请安，然后抬眼，看见了小几，看见了册子。

脸上的笑，像一层没干透的浆糊，慢慢地裂开。

“娘娘叫奴才？”

“嗯。”端妃没有看他，“我的钗不见了。”

“钗？”

“累丝金凤钗。我娘给我的那支。”

刘德全的喉结一滚，眼角抽了抽。

“奴才这就去找——”

“不用。”端妃打断他，“我问过了。”

殿里静下来。刘德全的膝盖，慢慢弯下去。

“娘娘，”他还笑着，“您这话，奴才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端妃抬起眼，“那我说清楚些。”

“库房的册子上，没有这支钗。管妆奁的说，上个月还见过。洒扫的说，九月里看见你捧着一只匣子，往宫门那边去。”

她顿了一下：“还要我往下说吗？”

刘德全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娘娘，奴才是借出去了。”

“借给谁？”

“借给……借给奴才一个同乡。”

“你同乡叫什么？”

“……”

“住在哪条街？”

“……”

“刘德全，”端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跟了我十二年。”

“是。”

“十二年，你连自己同乡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刘德全不说话了，额头上开始往外渗汗。

“当了多少？”

端妃的声音很平静。

“娘娘，奴才没当。”

“我问你，当了多少。”

“奴才真的没——”

“刘德全。”

端妃把手放在册子上。

“这支钗，我戴过几年。多重，什么成色，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他，脸上浮现几分狠戾：“你想好了再说。”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刘德全的嘴唇动了两下，缓缓开口：“……三十两。”

“三十两。”

端妃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我娘给我的陪嫁，你当了三十两。”

“娘娘！”刘德全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磕起头来，“娘娘明鉴！奴才实在是没法子！奴才老家侄子病了，郎中要三十两——”

“你侄子？”端妃打断他。“你进宫三十年，早就净了身，哪来的侄子？”

磕头的声音停了，片刻后响起一阵很轻的、像布帛撕裂一样的声音。

那是刘德全在哭。

他哭得不响，肩膀一耸一耸，头埋在臂弯里，仿佛变成一根裸露的经脉，随着喘息一颤一颤。

“来人。”

两个粗使太监迅速从廊下进来。

“拖去慎刑司。”端妃厉声说，“跟慎刑司的人说，这贱奴偷我的东西。让他们问，问清楚了再回我。”

“娘娘！娘娘饶命！”

刘德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像一把利剑。

“奴才跟了您十二年！奴才伺候过您的小月子！奴才——”

刘德全的喊声、喘息声、啜泣声一下就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传来拖拽的声音。鞋底在砖上刮，刮出“沙沙”的响。

江殓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

刘德全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挣散了，一只鞋蹬掉了。

他看见江殓，眼睛忽然瞪圆。

那里面含着很多东西：有恨，有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大嘴了，表情很是狰狞：“你——”

一个粗使太监在他后颈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快走！”

人被拖走了。廊下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 ＊ ＊

江殓端着一盏茶进去。

端妃还坐在榻上，闭着眼，手放在膝上。

那双手在抖。很轻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江殓把茶放在小几上。

“娘娘，喝口茶。”

端妃抬头：“是你查出来的。”

“是奴才该做的。”

“你怎么查的？”

江殓垂着眼：“奴才先问库房。再问妆奁。再问洒扫的。”

他顿了顿。

“奴才只是把话摆出来，剩下的，是娘娘自己看出来的。”

端妃看着他。

“福禄。”

“奴才在。”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江殓没有抬头。

“奴才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奴才说了，娘娘未必信。”他说，“娘娘信不信奴才，是一回事；刘公公在宫里三十年，是另一回事。”

“奴才要是先说，就是奴才告他。奴才告他，他有一百种法子反咬奴才。”

端妃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等我自己发现。”

“是。”

端妃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这颗心呐。”

她没说下去。

＊ ＊ ＊

江殓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通铺，而是去了井边，井台上结着一层薄冰。

打上一桶水。水面黑沉沉的，映着一点天光。

江殓把手伸进去，水冷得像刀。

他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

洗完了，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泡着，眼睛看着水里的自己。

那张脸看不清，只有一个影子，晃来晃去。

忽然发现，那影子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那点笑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江殓缓缓抬手，把那点笑抹了下去。

然后江殓想起刘德全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那只手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