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本是高山 第78章 曼珠沙华

王榆新上岗的第一月，曼珠沙华摇曳生姿。孟婆一边采撷着开得正艳的曼珠沙华，一边夸王榆是个不错的判官。

“得亏是你来了，要是宴文雪再种上几年曼珠沙华曼珠沙华都要成一级保护物种了。你种出来的花，熬汤最好喝了。”

面对孟婆拉踩式的夸赞，王榆只是笑着回应：

“我只是正好在学校里曼珠沙华的种植，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成效。还是孟婆婆的厨艺好，才能做出这么好喝的汤。”

孟婆被王榆逗得喜笑颜开，惹得一旁的刘明月不禁发笑。

孟婆转过头来问她：

“你笑什么？”

刘明月立马恢复严肃的表情，道：

“什么？谁笑了？”

别看孟婆年纪大了，揪人耳朵可有劲儿了。就算刘明月反应再快，也没能逃脱孟婆的手掌心。

孟婆一边揪着刘明月的耳朵不放，一边咬牙切齿道：

“你个死丫头，出去几年不得了了是吧。你看我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明月吃痛，嘴上却不饶人。

“老太婆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王榆连忙在一边劝说，却两边都不讨好。眼见着孟婆要将刘明月拽进房子里毒打，王榆只好跟进去却被迎面而来的门砸得鼻青脸肿。

只听“嘭”的一声，孟婆的门被紧紧关了起来。房里传来拌嘴和琐碎声，王榆在门外焦急万分，冲着房里的人喊：

“孟婆婆，你别打她了，她的伤刚好。”

身前的门突然被打开，孟婆拿着扫帚探出脑袋。孟婆正在气头上，晕红从脸红到了脖颈。

只见孟婆瞪大眼珠子，气鼓鼓道：

“伤刚好又怎么样，今天不给她打残废我就不叫孟婆！”

说罢，又关门而去。

屋里传出阵阵响动，赶来的景行和乔岳不明白孟婆为什么这么生气。就算刘明月就是酉沫，孟婆也不至于在这里等上千年万年只为了打她一顿。

王榆笑着解释道：

“这个我知道，其实当年的酉沫是最有资质的判官，若踏踏实实能晋升去九重天掌管四界历使。没想到那年酉沫会突然裸辞和领导直接起冲突。酉沫是孟婆看着长起来的，孟婆自然觉得酉沫做的不值得。”

其实这多多少少和自己有关系，景行想起了她大闹九重天之前，酉沫曾找过自己，劝告自己要从长计议。

只是当时的她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酉沫也没有办法。景行没有想到在自己闹到诛仙台的时候，酉沫会直接上太清殿质问肆尘即众神仙。

等到她回到地府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刚上任的宴文雪。

那年的景行天不怕地不怕，而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酉沫对自己的劝告。

毕竟，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从一开始都不是孤身一人。

“丫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用自责，我想就算当年的酉沫不认识绛玉和景行，她也会那样做。”

孟婆的声音从房里传来，沧桑衰老的音色印入耳帘打断了景行的思绪。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杏色汉服的女孩被推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刚被孟婆拽进屋里去的刘明月。

身上穿的杏色衣裙刚好卡住她的腰身，不多分毫。杂乱的狼尾发型被扎了起来，别上了好看的簪子和发饰。耳边垂下鹅黄的流苏微微摇摆着，显得格外可爱。

精致小巧的脸颊上镶嵌着秀丽的五官，一点朱红抹在嘴唇上像是画龙点睛一般。

穿上这样一身好看的衣服，刘明月走出的第一步险些摔倒。刘明月不是很适应这身打扮，一旁看的人更是如此。

见惯了她大大咧咧的样子，想起在高山书院事的她拿到哪件衣服穿哪件的日常，还真看不惯这样精致打扮的刘明月。

刘明月转身就往房里走，却被孟婆拦住。孟婆搂着刘明月的肩膀笑着，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狠，现下的眼神里全是慈爱。

“这样才像我的酉沫嘛。”

孟婆的话却遭到了刘明月的反驳，刘明月扯下头上扎着的流苏簪，愤愤不平道：

“刘明月就是刘明月，不是任何人。就算以前的我是酉沫，而现在的我只是高山书院的刘明月。”

孟婆夺过刘明月手中的流苏簪，又想给刘明月簪上却被刘明月躲过。

刘明月极力反对，孟婆顿时没了气势，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孟婆感慨道：

“我这老婆子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以前无聊了只能从河里捞个亡魂上来听听他们的故事。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个小姑娘，刚开始的时候小姑娘总是捣乱，不是扯了曼珠沙华的花朵往我的汤里扔，就是把汤随便发给亡魂。

小姑娘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但也让冷清阴森的地方有了点乐趣。

小姑娘本就不属于这里，以她的能力，在九重天混个一官半职完全是可以的，只是她偏偏要去管什么天道不公。

那天道本来就不公，她的反抗毫无异议。还让地府失去了那样一个好的判官。”

孟婆长叹一口气，继续说着：

“其实我明白，就算是另外的人，另外的事，酉沫也一定会这样做。只是可怜了我这个老婆子，留在这里等她，一等就是千万年。那个宴文雪是酉沫带来的，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他一来，整个地府更加冷清了。时过境迁，宴文雪也已经不在了。”

孟婆还未说完就被情绪越发激动的刘明月打断：

“就算你说了那么多，我不可能再成为酉沫。我是刘明月，不可能留在这里，高山书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不是有王榆陪您吗？你很喜欢她呀！”

孟婆摇了摇头，她不是想让刘明月留下来，只是许久不见酉沫，总是会想起那个身在地府却明媚的女孩。

孟婆咳嗽几声，杵着拐杖往花海里走去。

“我可不是要你留下来，但你愿意陪我呆上一天，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关于宴文雪的事情，这世间魂飞魄散之后的事情我老婆子还是知道的。”

刘明月心头一颤，随后连忙追上孟婆的脚步。

“孟婆婆，我来扶您。”

孟婆冷哼一声，巴掌举起来又轻轻留在刘明月的头上。

“小丫头，还跟我犟。”

……

七十二鬼的手续还没办完，王榆回了办公室，景行和乔岳索性留下来陪着远处的一老一少。

两人坐在曼珠沙华里，身前的滔滔江水里时而传出凄惨的嚎叫。这不是个适合约会的地方，但却有着景行深刻的回忆。

“听宴文雪说，当年你在这里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

乔岳突然说起那年的话题，景行只是一笑而过，揽过乔岳的肩膀，抬头仰望遥远的星空。这里的星空太遥远，就算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也只有小碗大小。

景行想起当年，她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着星星一颗颗暗淡，像是漆黑的夜没有了尽头。

乔岳笑着说：

“那是宴文雪为了让你回去睡觉，故意关了地府的天窗。”

景行望向乔岳，两人相视一笑。景行道：

“因为看不见星星了我还伤心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他捣的鬼。”

两人静静坐着，景行继续道：

“那个时候我想星空是暗淡的，就像我的前路，你走后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躲在这片花海里浑浑噩噩度日。

我总觉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但是我任然不甘心不甘心你经历的一切，如果有机会我会为你讨回这一切。

但好像，现在我的顾虑越来越多，有高山书院，有福星高照，有清风明月，有后山的那片银杏树林，还有你……我不敢想如果我真那样做，我身边的人一定会被牵连……”

乔岳看向天空，听她叙述着自己的心事。

“你不必忧愁的，其实安于现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这世间还有很多女孩子值得我们去救她们脱离苦海。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我们的斗争不再是一颗鸡蛋碰石头，而是有千千万万的女性和我们一起去面对。”

彼时风月无声，曼珠沙华随风摇曳，像是无声赞同着乔岳说的话。

“曼珠沙华很有灵性，生前的她们明媚炙热。死后甘愿留在忘川河边成为这花海中的一朵。

她们长居忘川河边，靠着忘川河水的灌溉世世代代。她们不怕被孟婆掐去花朵熬汤，第二日她们又会开出漂亮的花朵。”

景行明白乔岳说的话，曼珠沙华就像一个又一个女孩。她们甘愿舍弃生死轮回，开在彼岸摇曳生姿，如同不渡客超出四界之外。而这，就是一种超出生死之外的大彻大悟。

……

“孟婆和你说了什么？”

见还穿着那一身衣服的刘明月心情尚好，景行询问到。刘明月立在花海里，负手道：

“没说什么，就是和发仙一样。孟婆也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总觉得我被孟婆耍了。”

几人相视一笑，乔岳道：

“但你很你乐意。”

刘明月不回应，拇指摩擦着手里握着那枚项链，那项链上痕迹斑驳，是不熟练的家伙用刻刀刻出的曼珠沙华。

忘川河畔花开花落，曼珠沙华在他的照顾下竟都不愿意盛开了，他用掉落在此地的星石刻下了曼珠沙华最美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