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率先试种的几个村子,秋收时番薯堆满了地窖,玉米挂满了屋檐,连家里的油都攒了好几缸。
以前人们吃油那是能省则省,自从有了一种像太阳的花朵和埋在地里胖娃娃样的花生,他们吃油再也没了束缚。
消息传开,次年开春,前来领取种苗的百姓排成了长队。
与此同时,科举取士的成果也开始显现。
第一批寒门进士,经过几年历练,已在各州县崭露头角。
邓艾是继张宾后在幽州整顿军屯的人,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开垦荒地五万亩,使边境驻军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大量军户拖家带口生活在边境,因为鲜卑灭亡边境进入了空前的和平繁荣。
另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在豫州推行新式农具,使耕地效率提高了三成。还有几个被派往江南的年轻进士,协助张宾和诸葛诠清查隐田,使朝廷岁入增加了近一成。
朝堂上,世家大族的力量虽仍盘根错节,但寒门势力的崛起已成不可阻挡之势。
司马衷又适时推出了考课法。
这一法针对所有官员,无论出身,每年考核一次以政绩定升降。
不是没人反对,而是因为反对之声根本激不起一点浪花。
如今司马衷手握军政大权又深得民心,对于大晋的掌控力如指臂使。真正于国于民有利的举措他都会先放榜民间,让大家去讨论该不该实行。
考课法虽有弊端,但是利处显而易见。
这一举措,使得那些只靠祖荫混日子的世家子弟无处遁形,也让真正有才干的寒门官吏得以脱颖而出。
百姓们交口称赞,有志之士更是打心底认同。
泰始十四年春,司马衷又做出了一个让朝野震动的决定,开设女子学院!
诏令一出,这次那些人哪怕拼着命也要反对,一时之间声浪如潮。
有老臣跪在太极殿外痛哭,说此举“败坏纲常,紊乱阴阳”;有世家联名上奏,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令若行,天下必乱”;连一些原本支持太子的寒门官员,也面露犹疑之色。
司马衷没有硬压。
他只是让齐王司马攸在洛阳城西选了一处空置的宅院,挂上了一块匾——“崇文女学”。
首批招收的学生只有十二人,都是东宫宫女和近臣家眷中自愿报名的。
课程也简单:识字、算术、医理基础、蚕桑纺织技艺和一些简单工艺。
教书的女先生是卫瑶亲自从江南延请的女医,姓谈,年过四十,终生未嫁,却医术精湛,曾著有《妇人方》三卷。
“殿下,”谈女医在入宫觐见时直言,“女子求学最难的不是学不会,而是世人容不下。
老身当年学医是偷偷躲在屏风后听课,有一日不慎被发现,结结实实挨了顿打,还险些被沉塘。”
“所以,孤才要开这女学。”司马衷看着她,“先生只管教,旁的有孤在。”
女学开了三个月,质疑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反对者被说服了,而是因为那十二个学生中有人学会了记账,帮家里理清了多年的糊涂账;有人学会了辨识草药,治好了邻居小孩的暑热;有人学会了新的纺织技法,织出的绢帛比往年细密了三成。
事实胜于雄辩。
次年开春,女学的报名人数翻了十倍。
等到其中有一名女子改良了家中的纺车,让其更轻便产量更多,给家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钱财利益后,来女学报名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有些官员试探的上奏,请司马衷扩大学院,再多开辟些方向,让更多的女子能够有一技傍身。
司马衷虽没有驳回,但也没有同意。他将奏折留中不发,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没过多久,几位女子居然实验出了更洁白无瑕柔韧漂亮的纸张,她们合伙开了间花筏店铺,并组建工坊大批量生产各种筏纸,这股花筏风潮很快风靡大晋,几人赚的盆满钵满。
另一位从小就看祖父做弓箭的女孩造出了威力更大的神箭弓,司马衷也不吝啬,当即封赏对方为县郡实食邑两百户。
那些曾经反对的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奏支持女学。
司马衷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
泰始十五年春,司马炎在太极殿宴请百官。
宴至酣时,老皇帝忽然起身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日渐衰老的帝王,缓步走到太子面前。
“衷儿,”司马炎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朕在位十五年,无功于社稷,有愧于先祖。幸得上天垂怜,赐朕一个能干的儿子。”
他顿了顿,环视满殿,“今日,朕当着百官的面说一句心里话。这江山,朕守不住了。但朕的儿子,能守。”
他摘下头上的冕旒,亲手戴在司马衷头上。
“即日起传位于太子衷。朕……去做太上皇了。”
满殿哗然。
有老臣当场落泪,有宗室欲言又止,可最终,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臣等——拜见新君!”
司马衷跪在御阶下,头顶的冕旒珠帘微微晃动。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父皇,这个曾雄才大略也曾荒唐放纵的男人,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中是鼓励,是欣慰,也是如释重负。
“父皇,”他声音微哑,“儿臣……”
“不必多说。”司马炎扶起他,“朕信你。这江山交到你手里,朕格外放心。”
次日,禅位诏书颁行天下。
司马衷即位,第二年改元“永熙”,大赦天下。
他尊司马炎为太上皇,杨艳为太上皇后;同日,立卫瑶为皇后,立司马遹为太子。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封赏功臣,而是发往各州县的劝农诏。
诏书中,司马衷以少见的通俗文字写道:“朕尝闻民以食为天,今有番薯、玉米、土豆等物,不择地而生,不惧旱涝,可活万民。各州县官,当亲督农事,务必使此等仙种,遍植于大晋每一寸土地。朕期待来年秋收,天下再无饥馑之色。”
这道诏书,被各地官府誊抄张贴,甚至有不少乡绅自发刻碑立石,以传后世。
永熙元年秋,司农寺呈上了让整个朝堂为之动容的统计数字:全国推广番薯、玉米、土豆等新作物后,粮食总产量较泰始十年前增长了近两倍。
更重要的是这一年,大晋第一次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报告。偶有州县遭遇水旱也因新作物的耐旱耐瘠特性,减产有限,加之各地官仓充盈,赈济及时未有饿殍。
消息传到宫中时,司马衷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沉默了许久。
“李福,”司马衷忽然开口,“传朕旨意:明年起,各州府县学,增设农学科。凡精通农事者,可与经学并举,授同等功名。”
李福一愣:“陛下,这……自古取士,皆以经义为先……”
“经义能让人吃饱饭么?”司马衷反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是秋收时节,金色的夕阳洒在宫墙上,暖洋洋的。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种地也是一门学问。种得好,一样能光宗耀祖,一样能为国效力。”
李福不再多言,躬身领旨。
这一年冬天,太上皇司马炎携太上皇后杨艳及一众嫔妃,移居洛阳城外的华林园。
华林园是前朝旧苑,经修缮后,亭台楼阁,山水相映,虽不如皇宫宏伟,却多了几分清幽雅致。
临行前,司马炎拉着司马衷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当年他如何从司马昭手中接过江山,说伐吴时的惊险,说这些年看着儿子一步步成长的欣慰。
最后,老皇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衷儿,朕这辈子做对了两件事。一是灭了东吴,统一了天下。二是……选了你做太子。”
司马衷送走父皇,站在宫门前看着那队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初冬的薄雾里。
“陛下,”卫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上牵着虎头虎脑聪明伶俐的司马遹,“外面风大,回去吧。”
司马衷转身,从她手里接过儿子抱起来。
小家伙已经格外沉了,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父皇”。
司马衷心头一软,低头蹭了蹭儿子的额头。
“瑶儿,你说,等遹儿长大了,这天下会是什么样?”
卫瑶想了想,轻声道:“应当是……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出门做事,寒门子弟也能凭本事入朝为官。没有饥荒,没有战乱,天下太平。”
司马衷笑了。
他望着远处华林园的方向,又望了望怀中眨着眼睛的儿子,最后望向宫墙外那一片辽阔的天空。
“会的,一定会的。”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定会如你所说。”
夕阳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宫墙的阴影里,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远处,华林园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太上皇的退休生活,已然开始了。
而属于司马衷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一年,大晋没有饥荒。
这一年,女子学院在大晋遍地开花,走出来一批又一批毕业生。
这一年,寒门士子在朝堂上,第一次有了与世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这一年,被后来的史官称为“永熙之始”,也被无数后人视为一个伟大时代的真正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