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衷眼神一凝。
荀家没从中得到教训,反倒是破罐子破摔了。
“查她身边的宫女,尤其是近身伺候的。看有没有人,近期请过太医或私下要过药材。”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大问题。
荀昭仪身边一个叫翠缕的大宫女,两个月前突发急病,被送出宫休养了。
可马齐的人找到那宫女的老家发现她根本没回去,家人也从未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再细查,有人见过她在城南一家小客栈住过几日,之后就不见了。
而那客栈的掌柜悄悄的说翠缕住店时,瞧着已有了三个月左右的身孕,虽然包裹的严实,但那走路姿态骗不了人!
“孩子是谁的?”司马衷问。
“掌柜的说不清楚,但翠缕住店时常有男子夜里来寻。描述的身形样貌……像十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马齐顿了顿,“臣已将那侍卫扣了,他招供说孩子是他的。翠缕本想留下孩子,可荀昭仪知道了不肯放她出宫并逼着她打胎。她不肯,昭仪就……赐了碗药。”
一碗药下去,一尸两命。
翠缕的尸身,被悄悄埋在了城外乱葬岗。
“好个荀昭仪。”司马衷冷笑,“自己宫里出了丑事不敢声张,就用这等毒计灭口。如今还想把这等手段,用到东宫来。”
“殿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可要动手?”
“不急。”司马衷起身走到殿外。阳光很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闪闪发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六月初六来了。
那日是司马炎的寿辰,虽不大办,但各宫妃嫔、皇子公主都要去太极殿贺寿。
荀昭仪带着十皇子司马遐穿得一身簇新,笑容温婉。但当她的眼神扫过东宫席位时,那瞬间的阴毒没逃过司马衷的眼睛。
贺寿毕,司马衷起身向司马炎一揖:“父皇,儿臣有一事关乎皇嗣安危,不得不奏。”
殿中一静。
司马炎抬了抬手:“讲。”
司马衷转身,看向荀昭仪。
荀昭仪的脸色白了白,她心如擂鼓逼迫自己强作镇定。
“儿臣近日查出有人暗通宫外,私购禁药,谋害皇嗣。”司马衷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明察。”
荀昭仪捧着茶盏的手哆嗦的厉害,她想将茶盏放在桌上却“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下。
殿中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她身上,她尴尬的笑了笑,一时之间更加坐立不安。
荀昭仪的恐惧并没有延缓司马衷的计划,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荀吏目、冯嬷嬷、张嬷嬷被押上殿,物证一一呈上;夹竹桃汁的残渣、女儿愁的药粉、掺了红花麝香的熏香、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还有翠缕的尸骨、客栈掌柜的证词、侍卫的供状。
荀昭仪起初还狡辩,可当马齐拿出她与外祖家往来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东宫有孕,机不可失”,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司马炎的脸色,从震惊到铁青最后一片冰寒。
他看着跪在阶下的荀昭仪,这个他宠幸过并生下他第十个儿子的女人,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荀氏,你还有何话说?”
荀昭仪抬头,眼中是绝望的疯狂:“陛下!臣妾冤枉!是太子!是太子陷害臣妾!他恨荀家,恨荀勖,所以要斩草除根……”
“够了!”司马炎一拍御案,“证据确凿,你还敢攀诬太子?!来人……”
“父皇,”司马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荀氏有罪,但十弟年幼无辜。儿臣请父皇,从轻发落。”
殿中众人都愣了。
连荀昭仪也怔住,不敢相信地看向司马衷。
司马炎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缓缓道:“荀氏谋害皇嗣,罪不可赦,赐……白绫。十皇子司马遐,年幼失恃,过继给……过继给长沙王为嗣,即日离京,永不得回。”
永不得回。
这是将十皇子彻底逐出权力中心了。
荀昭仪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十皇子司马遐虽然茫然地跪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宫中的孩子没有不早熟的,他已然知道自己的母妃干了件大事,而他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司马衷垂着眼,没看那对母子。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保全皇家颜面。
荀氏必须死,且十皇子不能留在他名下,也不能留在京城;过继给远在长沙无子且平庸的长沙王,是最好的安排。
至于他为何要求情……不过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罢了!
大多数天下人都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总有一些刀子没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人。
与其让他们上跳下窜,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路堵死了。
看,太子仁德,还为谋害自己妻儿的仇人之子求情。
谁能说些什么?
谁还敢说些什么!
一个合格的君王不能只是威还得有德,这样才不会单纯的让人惧怕,能更好的掌控朝局。
退朝后,司马炎将司马衷留了下来。
“衷儿,”老皇帝看着儿子,眼神疲惫不堪,“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儿臣不委屈。”司马衷躬身,“让父皇寿宴动怒,是儿臣不孝。”
司马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荀氏……是朕看走眼了。当年荀勖倒台,朕念她久居深宫未加牵连。没想到养虎为患,差点害了你们。”
“人心难测,父皇不必自责。”
“你那太子妃,如何了?”
“太医说胎象已稳,只是还需静养。”
“那就好。”司马炎顿了顿,忽然道,“等孩子生了,无论男女朕都有重赏。若是男孙……朕要亲自给他取名。”
这是天大的恩典。
司马衷跪地谢恩:“儿臣代瑶儿和孩子,谢父皇隆恩。”
走出太极殿时,天已黄昏。
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像极了今日殿上的结局;司马衷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荀昭仪倒了,十皇子出继了,荀家最后一点势力,也如同过眼云烟消散无踪影。
可他知道,这深宫里的斗争永远不会结束。今日倒了荀昭仪,明日还会有张昭仪、王昭仪。只要这宫墙还在,只要权力还在,阴谋就不会断绝。
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权力,护好身边的人;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伸手必断,露头必斩。
回到东宫,卫瑶已在殿门口等着。
见他回来她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担忧:“殿下……”
“没事了。”司马衷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有汗,“荀昭仪赐死,十弟过继长沙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动你和孩子。”
卫瑶眼圈一红,忙低下头。
司马衷揽住她,轻声道:“哭什么,该高兴才是。从今日起,你可以安心养胎,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卫瑶靠在他肩上,重重点头。
是啊,该高兴。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呢?
也许是因为这深宫的血色,从来不会真正褪去。
今日是荀昭仪,明日又会是谁?她和她的孩子,真的能在这荆棘丛中,平安长大么?
“瑶儿,”司马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稳而坚定,“宫中虽有许多尔虞我诈,但大部分都是因为皇权不稳。你放心经此一事父皇肯定会约束皇子,母后也会管好妃嫔,我定让你们母子安安稳稳。”
卫瑶抬头看着他眼中的光,那光像暗夜里的星,像风雨中的灯。
她忽然就信了。
“嗯。”她弯起嘴角,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孩子今日动了,踢了我一下,很有力。”
司马衷笑了,伸手覆上她的手。
那里他们的孩子正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倔强地破土向着阳光。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绵长。
宫墙的影子,渐渐将他们吞没。
可那又怎样呢?
长夜再黑,总有人执灯而立,照亮前路。
而他们,就是彼此的灯。
此事杨艳也相当震怒,自她病愈后觉得对后宫的掌控力还是很强的,没想到关键时期出了岔子。
要不是儿子机敏,她的大孙子可就遭殃喽!
杨艳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要不然也坐不稳皇后的宝座,她以雷霆手段将后宫犁了好几遍。
司马炎的后宫本就人员繁多,这次硬生生的给减少了四分之一。
偏偏每个都有不可饶恕的理由,杨艳可不得趁机打发了对方。
不是没有怨言的妃妾,但事涉东宫,有气也只能往肚里咽。
如此一番,宫里的奴仆们别提多战战兢兢了,卫瑶可算是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孕中期并不累人,恰逢洛阳城中热了起来,今年风调雨顺政事没那么繁忙,司马衷便带卫瑶去了避暑山庄。
山庄景色秀丽,空气清新,让久居深宫的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两人难得过了一段惬意自在的生活,感情更是突飞猛进。
“等以后孩儿长大了能独当一面,咱们就寻个这样的地方安度晚年。”
“嗯,都听你的!”靠在司马衷肩膀上的卫瑶轻轻回应,不管未来如何,只要这一刻的真心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