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记 第40章 第 40 章

海盐县码头，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司马衷的马车在码头停下时，一艘破旧的海船正静静停泊在岸边。

船体斑驳，帆布破损，显然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航行。

但船头上那面晋字旗，依然迎风飘扬。

“草民徐英，拜见太子殿下！”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跪在司马衷面前，声音哽咽。

他就是船队首领徐英，五年前奉命出海时还是个精壮的年轻人。

如今，却已两鬓斑白。

“徐英快起来。”司马衷亲手扶起他，“辛苦了。”

“不辛苦！”徐英擦擦眼泪，“能为殿下效力，是草民的福分。殿下，船队……船队回来了！”

“其他人呢？”

“还在后面。草民乘快船先回，报个信。大船满载货物，走得慢，约莫半月后到。殿下，这趟出海，收获太大了！您看……”

他引着司马衷走到船边，几个水手抬出几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种子、果实和根茎。

“这是甘薯。”徐英拿起一个表皮紫红的块茎，形状有些不规则，“它来自一个叫‘吕宋’的岛屿。耐旱耐瘠，山坡旱地都能种。亩产……亩产能有十石！”

“十石？”司马衷还未开口身后的李福便下意识的惊呼起来，他从未听过什么东西能亩产十石，若真有这样的宝物，当年他也不会被受灾的父母卖入宫中。

司马衷并未计较对方的失态，要知道他在后世第一次见到此物时满是震惊比李福强不了多少。

哪怕现在他依然激动万分。

要知道中原的粟麦，亩产不过两三石。这甘薯竟能产十石，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徐英肯定的点点头兴奋的说道，“草民在吕宋亲眼见过，当地人种这个一亩地能收十几筐。蒸着吃、煮着吃都行，特别顶饿，还好储存。就是……就是吃多了胀气。”

“无妨。”司马衷小心地捧着甘薯，如获至宝，“能吃饱就行。还有么？”

“有！还有这个……”徐英拿出一个长条状的块茎，“这叫木薯，也是吕宋的。产量比甘薯还高，但有微毒，得泡水去毒才能吃。不过荒年时能救命，草民也带了回来。”

“这是棉花。”他又拿起一团白色絮状物，“来自西域的更西边。这东西能纺线织布，比麻布暖和比丝绸便宜。如果能推广种植，百姓冬天就不怕冷了。”

司马衷将棉花接过来摸了摸，手感比现有的木棉等填充物柔软很多，也比秦汉时传入的品种更好一些。

“还有这些花生种子榨油后出油量更多，草民也带回来了一些……这是辣椒能调味，吃起来嘴里面火烧火燎但非常够味，做菜特别下饭。圆溜溜的那个是番茄，既能生吃又能当菜用……”

徐英一样样介绍，司马衷一样样看过去，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这些作物如果在晋朝推广开来，要多养活多少人？能让多少百姓免于饥寒？他都不敢相象。

正畅享着就听对方又说:“对了，这是烟草，能……能提神，但是有毒，草民斗胆不建议大伙儿种植。”

司马衷心中一个咯噔凝神看去，只见徐英拿着一片晒干了的褐色叶片。

他一下就认出这是一种烟叶，前世在明朝时期传入中原。

人们将它晒干后放入烟斗或者鼻烟壶等里面吸食，有的还会直接咀嚼，一度被当做了祛除病魔的万能药。

见不是他想的那种东西，司马衷放下心来。

“嗯，此物先入库，等太医研究后再行定夺。”

“是！”

“徐英，你们立了大功。”司马衷郑重的说。

“孤会将此事奏请朝廷，为你们请功。所有船员赏银五百两，授田三十亩。你为首功，赏银千两授田百亩，封县男。”

徐英跪倒，热泪盈眶：“谢殿下！草民……草民不要赏赐，只求殿下把这些作物推广天下，让百姓都能吃饱饭！”

“你放心。”司马衷扶起他，“孤定会让这些作物，种遍大晋的每一寸土地。”

夜色降临，司马衷在海盐县驿馆住下。

徐英陪在一旁，详细讲述这五年的航行经历。

“船队从吴郡出发先到交趾，换了优良稻种。然后一路向南到了吕宋、爪哇、苏门答腊。那些地方，虽然热得要命，但物产丰富。甘薯、木薯、棉花……都是在那里找到的。”

“后来，船队继续向西到了一个叫‘天竺’的地方。那里有高大的佛像，有会说梵文的僧人。天竺有一种稻子叫‘旱稻’，不用水田就能耕种，草民也带了些种子回来。”

“从天竺再往西，船队到了大食国。那里的人信奉真主不吃猪肉。大食有许多水果蔬菜草民都带了些种子，黄瓜、菠菜、茄子等应有尽有。”

徐英讲得兴起，司马衷听得入神。

这五年的航行可谓是历尽千辛万苦。

风暴、海盗、疾病、迷航……三百人的船队只回来了一百多人。徐英的大儿子，就死在了海上……

“你觉得此行值得么？”司马衷问。

“值得！”徐英毫不犹豫，“殿下，您不知道，那些海外之地百姓过得比咱们还苦。吕宋的土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爪哇的农夫，种一辈子地还是饿肚子。咱们大晋的百姓，至少还有条活路。”

“有了这些作物，他们就能活得更好。”徐英眼中闪着光，“甘薯能救命，棉花能御寒，稻种能多打粮。殿下，您推广这些作物，救的不是一代人，是世世代代的人啊！”

司马衷肃然。

徐英一个船夫，竟有这般见识。

是啊，他推广这些作物，救的是世世代代的人。

“徐英，孤有一事托付于你。”

“殿下请讲。”

“这些作物，孤会在大晋全力推广。你就来当这个推广使，咱们齐心合力让百姓们越来越好。”

徐英看着司马衷坚定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含热泪的哽咽道:“草民必不负殿下所托！”

“另外孤还想组建一支船队，配上兵甲，带着中原的农具、技术、医书去海外传授。和海外的国家相互交换互相来往，让海外百姓也能看到咱们大晋的风华。

这件事情也交由你去做，从你的人里挑些好手。”

徐英再拜：“殿下仁德，泽被四海！草民一定细心挑选，将咱们大晋国威云扬四海”。

“好。”司马衷扶起他，“此事不急，你先歇息。等大船回港将货物清点完毕，再做不迟。”

“草民遵命。”

徐英退下后，司马衷走上驿站高塔，望着海上的明月；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五年前他派船队出海时，心里并没有把握；虽然他曾见过海上贸易的繁盛，但那是一代代人一个又一个朝代摸索出来的道路；万万没想到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次就成功了！更没想到，竟有如此收获。

天意如此，他绝不会在重蹈闭关锁国的悲剧，

“殿下，陆机求见。”

这么晚了，陆机来做什么？

司马衷心中一动快步走下高塔来到回到房中：“让他进来。”

陆机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他的发髻有点散乱神色十分急切：“殿下，草民有要事禀报。沈家、虞家……反了。”

“什么？”司马衷眼神一冷拍案而起。

“草民有确切消息沈充、虞潭暗中集结家兵，说要‘清君侧，除奸佞’。他们纠集了三千人，正朝建邺而来。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兵临城下。”

司马衷虎目微睁，他盯着陆机看了又看，示意李福将王济唤来。

王济来的飞快，陆机见状赶忙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的说了出来:“沈家、虞家在江南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各郡。他们一动手，必有响应。草民得到消息，吴兴的冯家、会稽的谢家也在蠢蠢欲动。如果让他们合流，恐有万人之众。”

万人！司马衷沉吟。

王济手中有三千禁军，加上建邺城外的府兵们倒是不足为惧；但江南水道纵横，易守难攻，一旦战事拖延，各地士族必会观望，甚至倒向沈、虞两家。

何况分田导致的反叛，会让朝廷里本就颇有微词的世家们拿住把柄进行攻击。轻则调整政策，重则清丈夭折。

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袭向司马衷，他不能慌更不能乱:“陆先生有何高见？”

“先发制人。”陆机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的眼中闪过厉色:“沈充、虞潭此时应在沈家坞堡。殿下可派精兵连夜突袭，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他们，叛军必溃。”

“你知道沈家坞堡的位置？”

“知道。”陆机道，“草民可亲自带路。”

司马衷看着对方:“陆先生，此事凶险，你不必亲自去。”

“殿下，江南是草民的家乡。”

陆机跪倒十分动情的说:“草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再次陷入战火，之前草民无能为力，今日既有阻拦的机会，草民断不能放过啊！请殿下成全！”

司马衷沉默良久。

陆机的话，合情合理。哪怕他的内心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江南百姓，也足够了！

“好。”司马衷最终点头，“王济，你带两千人，随陆先生去沈家坞堡。记住，要活的。”

“诺！”王济应声。

“陆先生，”司马衷扶起陆机，“务必小心。孤在建邺，等你凯旋。”

“草民定不辱命！”

陆机和王济领命而去。司马衷站在窗前，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