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月上枝头,沈之柔采了一篮茉莉,轻手轻脚地踱至浴堂。
堂中光色昏暗,待走近些,才瞧见那青石池下,周敬川正背对着她。
许是听到脚步声,周敬川启唇道:“来了。”
他并没有转身,仍自背朝她。沈之柔快步过去,将竹篮往池沿一放。
周敬川缠着素绢的右手下不了水,也搭在池台边上。
沈之柔半跪在池边,取了新松的手巾来,为他细细擦干伤臂周边溅上来的水。
周敬川冷哼一声,笑道:“你倒是会伺候人。”
“伺候二爷,是妾的本分。”
周敬川拧了拧眉,侧目睨了她一眼,只见沈之柔垂着眼,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样打量了一会,也不见她有何反应。
眼底扫过那篮茉莉,便随口扯道:“本官没那么讲究,沐个浴罢了,用不上这种女儿家的东西,那茉莉是…”
“既是二爷府中的茉莉,便都是二爷的,您若不喜欢,妾不倒便是了。”
“你送我的生辰礼…那只香囊,有人在公署里拾到交给我了。”
沈之柔擦池台的手一顿,淡淡道:“女儿家的东西,让二爷见笑了。”
周敬川叫她堵了话头,沉声解释道:“这时节缝一只茉莉香囊不容易,你有心了…暖阁中那些茉莉,便当本官还你的,不必用在本官身上。”
还她……居然是还她。
沈之柔自嘲地抿了抿唇,低眉道:“谢二爷这般挂念妾,只是今日这茉莉既已摘下,不用的话怕是浪费。”
听来分明句句莞耳,却莫名有几分古怪,周敬川怠于细究,收回眼神往后一靠,只当是默许。
沈之柔起身将篮中茉莉撒到池中,水面上盛了一朵又一朵白花,很是漂亮。
只是这白花怎的开得越来越多…?
她这是薅了多少盆茉莉来给他沐浴……
周敬川皱眉打量满眼的茉莉,密密麻麻,怕是没有十盆也有八盆。
不禁嗤笑出声:“看来家父这光禄寺卿当的,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油水差,沈姨娘对这东西倒是舍得。”
沈之柔撒完花,谨然道:“用在二爷身上,多少都是舍得。”
明明是讨好奉承的话,从她嘴里念叨出来,总叫人脑门上那根青筋止不住地跳。
“不必这般阿谀…罢了,天色已晚,快些开始吧。”
周敬川身上还着了一件里衣,沈之柔取了新的浴巾来,隔着衣料搭在上头,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终于有些瓮声道:“二爷…您是要穿着衣服擦身子吗?”
周敬川:“……”
沉默半晌后,才道:“我如今不方便,你且下来为我除了衣物才好…若是不愿,便回……”
话音未落,却见沈之柔已经起身绕到池子对面,屈膝下行,一步步没入水中。
许是知晓他会这样做,她竟穿了件轻薄的寝衣来的,池中温水熏着茉莉,一点点漫过她,白衫便慢慢被蒸得没了形。
周敬川蹙眉望她,直至那人缓缓移到自己跟前来。
与她一路视线相交,恍然发觉今日她竟没有半分躲闪。
事实上,从刚才进门起,沈之柔便一直屏着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从容。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不能再错失,不能再一副唯唯诺诺的烦人模样,惹得周敬川心烦。
所以哪怕心跳如擂,她还是轻喃着开口:“二爷,妾为您脱衣,还请您抬一抬手。”
周敬川抬了手,目光随沈之柔梭巡,只见她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他半边上衣去了,余下伤臂那侧的,她也小心翼翼地拆干净了。
将里衣放到一旁,沈之柔又取了浴巾来给他擦拭。
他轻咳了声,冷笑道:“平日里总是含羞带怯的,今日这种下人的事,你做起来倒是爽利。”
沈之柔将他垂下的头发拢到一旁,才慢慢擦拭起他脖根那块皮肤,低声应道:“二爷毕竟是为妾受的伤,妾为二爷做这一点不算什么,便当妾还你的…”
“还我?”周敬川拿左手虚挡了挡,笑道:“那还真是一桩好买卖。”
叫他这样一说,沈之柔也觉失言,不知怎的方才脑子一热就说了错话,心里却也不怎么服气。可手腕让周敬川抬手扫开了,她就只能抓着浴巾木在原地。
茉莉香混在水汽中,不消一会,整个人仿佛都让茉莉浸透了。
她正视着周敬川,眼神却一刻不停的放空,直到周敬川轻哂一声,她才慌乱地定了神。
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后撤,可她不应该再这样,于是摇摆不定,周身的茉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终于,周敬川捻了一朵,噙笑道:“不是要还我吗,在躲什么?”
“妾没有躲…!”
她急忙倾身向前,捞起浴巾又要来为他擦身。
周敬川却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一股蛮力将她往前狠拽,直到通身贴上一面坚硬的温热。
手腕被松开,她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可腰又被禁锢住。
周敬川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俯耳道:“没有躲,那现在是?”
耳尖仿佛火燎过一般,腰间那只粗粝的手掌按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沈之柔只觉气息都有些堵滞,她很害怕…她很害怕……
哪怕这个人是周敬川…哪怕她心悦于他,哪怕她本该尽力取悦他。
可她依旧很害怕,怕自己又会错他的意,怕自己生疏得什么也做不好,更怕…此身交付覆水难收。
怀中的人微微颤抖着,哪怕周敬川垂眼看她,头也低着不敢抬起。
他这玩笑,是有些过火了。
“你先出去罢,余下的,我自己来。”
话毕,便将掌心从她腰间移开了,可谁知那手还不及从水里抽出,沈之柔却忽地正过脸来。
只见她眼眶微湿,一张脸也泛着红。
“你…”
话被堵在喉间,沈之柔又软又凉的嘴唇贴上来。
……
周敬川大脑空白了一瞬,没有出手制止,也没有回应她。
这人实在很笨,勾引男人也不会,一下接一下的,像小鸡啄米,像挠痒。
算什么。
凭什么。这样轻易的撩拨也能让他难以自持地涌起兽念吗?
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他闭了闭眼,冷然将她用力拨开。
沈之柔在水中微微踉跄了下,堪堪坐稳后,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拒绝了。
不能哭…不能哭……她告诉自己,哪怕周敬川已经站起身来,想要抽身离去。
他就是这么讨厌她,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好哭,没什么好伤心,她不过来谋些生计求个庇佑,遭人嫌了恶了便要自作清高地以牙还牙吗…她有什么资格哭,她有什么资格总是这样抓着一点颜面不放。
对…还好娘亲给她生了一张世俗眼中很好的面孔,周敬川再厌恶她,到底也只是个男人,低一低头撒一撒娇他未必不会心软……
不要走…不要让她再一次被丢下……
沈之柔扯住他腿上的衣料,抬起眼来,含了一汪泪凝望他,柔声道:“二爷…别走…别丢下柔儿……”
“沈之柔…你疯了吗?”
周敬川哑声斥她,冷着脸,兀自迈出青石池,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
再待下去,只怕他也要跟着她发疯。
行了四五步,却听得沈之柔幽弱地质问他:“为什么总是要这样糟践我的心意……”
“心意?”周敬川停了脚,冷冷道:“你所求为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何必这般强求,我给你的还不够吗?”
“是…原来二爷也觉得被我这样的人缠上很恶心……可你分明知道我就是这种不知足的人,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好?为什么要送我茉莉?为什么要教我习箭?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只会自作多情?是因为我当日设计你吗……二爷报复人的手段真…唔……”
周敬川的吻翻天覆地落下来,后颈被擎着,整个背部被重重按到池壁上。
那石壁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她终于从这堪称可怖的吻中清醒一些。
不过一刹就再次沉沦,周敬川含吮着她的唇舌,攻城掠地般要卷走每一滴水分。
她笨拙地回应,察觉到周敬川浑身一僵,以为他又要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凶狠的亲吻。
这次他不咬她了,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明明只是嘴巴被不停翻弄着,身子怎么也跟着酸泛了。
她无力倚到他身上,却似乎蹭上了什么。
已被吻得不清醒了,还迷迷糊糊地想装傻,可那物件太过显著,叫她死了也没法忽视。
周敬川已是急火攻心,只恨这会还要避讳伤臂,那火烧一阵疼一阵,惹得他是失了心疯地想弄死她。
这个坏孩子,沈之柔这个坏孩子,他待她好,顾忌她年纪轻,不愿叫她受人欺负,更不愿她不明不白便做了母亲,费心弄来那么些个破茉莉想哄她,连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妹都要娶进府了,这个傻子竟还在那边说什么算计报复,真想弄死她,最好茹毛饮血拆吃下腹,最好叫她香消玉殒飞灰烟灭,最好此生和这个人都不复相见。
连沈之柔这个傻子都清楚明白,婚姻不过一场交易,她年轻有色相,只是他恰好有她想要的权势。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若他不姓周,不是已故首辅的儿子,沈之柔还会这般费心设计委身周旋吗?
他周敬川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天大的蠢货?
她只是想要一条生路。
他居然自己搭好戏台演起了什么活菩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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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沐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