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柔思忖良久,终是没有半点头绪,只得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回她:“白小姐若心悦二爷,你二人也门当户对,自是一桩佳事。”
“沈小姐…我拿你当真心朋友,所以哪怕我今日对他周敬川动了心,在我心中你的份量也并不比他轻,所以我同你说这些,是想问问你的心意,若你不愿我嫁进周家,我也便死了这条心了!”
沈之柔一怔,微微出神地望着她,再开口时已有几分哽咽。
“白小姐如此真心待我,真是叫我惭愧…那我也不瞒你了,说实话,这些时日随着尚书夫人为二爷张罗婚事,我这心中到底有几分忐忑的,我也怕若二爷有了夫人,对我便不如从前了…若是只我一人也就罢了,可我还要借这门亲事帮衬母家……”
她咬了咬唇,才继续道:“白小姐,我以前也曾想过我或许有朝一日能与二爷举案齐眉,慢慢的我也就看清了,我这样的人,是不敢奢求他与我有什么真心的,所以…”
“你不必顾虑我…只是……”
白疏雨握紧了她的手,凝眉问:“只是如何?”
沈之柔深吸了口气,才下定决心道:“白小姐你同我不一样,你出身高贵又天真烂漫,配得上这世间最好最好的男子……”
白疏雨没忍住笑了:“你就这般嫌恶他周敬川?”
沈之柔急切道:“自然不是,二爷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只是…婚姻大事,需得情投意合才是,白小姐,若你信得过我,我愿为你探一探他的心意。”
白疏雨似是一愣,盯着她发了会呆,好半晌才道:“那便有劳沈小姐了…对了,我准备了两对织锦护臂,这副白的给你,这副黑的给周敬川,希望下次我们还能一块射箭。”
沈之柔从她手中接过那两副护臂,刚想说些感谢的话,便听白小姐笑道:“打住哈,你可别再谢我了…至于你想不想帮我转交给周敬川,全凭你心意。”
“我自然会转交给他的……”
“慢慢想…反正他现在一时半会也用不上,这东西送与不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意。”
沈之柔听着她的话,慢慢有些回过味来,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沈之柔起身送别她,临行前,又急急拉住她,恳切道:“白小姐…你亦是我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比起什么妻妾尊卑的,其实我方才同你说那些,只是更希望你能幸福,你若有顾虑,只当是顾虑他周敬川有几分真心,而不是怕我为难与否,好吗?”
白疏雨紧了紧她的手,莞尔笑道:“我明白的,我也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白小姐走后,她内心纠结难分,不知该寻个什么由头去问周敬川。
恰逢策风火急火燎来报,喊她赶快去趟二爷房里,一时慌了神,胡乱将两副护臂胡乱塞到自己袖袋里,便跟着去了。
*
房中除了周敬川还有位男医师,三日已过,大抵是该换药了。
周敬川褪了半边衣裳,见她进来有些意外,稍稍拢了里衣,拧眉道:“你来做什么?”
策风两眼一黑,惶恐道:“是我自作主张将沈姨娘喊来的…这两日都是沈姨娘在您身边照料…我以为……”
“…罢了,你下去吧。”
话毕,策风连忙后撤,沈之柔也跟着要退下,谁知周敬川又出了声:“你既来了,便留下搭把手。”
沈之柔敛眉偷偷打量他一眼,见周敬川也瞥她一眼,这才匆匆踱至榻边。
只听医师慎然道:“周大人,我等会要为您拆掉这些旧绢带,会有些疼,失礼了。”
周敬川面色平和,“有劳先生了,不必顾虑我。”
医师闻言便先去为他拆那肩上的绢带,肩上伤势虽轻些,可揭开时,沈之柔还是瞧见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如此精细的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肩膀上的倒是很快拆尽了,医师扭过头来询问她:“周大人腕上伤势严重,还麻烦姨娘待会帮忙托稳他的臂身,以免揭药时再扯了伤口。”
沈之柔如遇大赦连声应好,往周敬川身侧就是一跪,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去扶他的胳膊。
周敬川轻叹了口气,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将软枕扯了一角出来,朝她淡淡道:“垫在膝下。”
有外男在场,沈之柔怕言多失礼,便老老实实将软枕接了来。
有软枕垫在膝下,舒服许多,她再次屏住呼吸去托他的小臂,生怕有半分差错。
“很好,姨娘便这般托着他,待会我为周大人揭药时,若是大人疼得忍不住动了手,也请姨娘轻轻扶正。”
“好,劳医师费心了。”
言罢,医师便开始了,沈之柔牢牢盯着周敬川受伤的腕处,连眼睛都不敢乱动一下。
光阴好似凝滞一般,将她的一颗心系在弦上,跟着动弹不得,担惊受怕。
寂然间,却忽而听见周敬川极低极低地闷哼了一声。
她下意识抬眼去忧心他,只见周敬川嘴唇发白,连额间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汗珠随着他的视线一道向下垂来,与她的目光碰上那瞬,他骤然放松了眉眼。
周敬川淡然地望着她,好似这附骨之痛不曾存在。
她却慢慢红了眼。
周敬川一定很痛。这都是为了救她。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不喜欢她,明明要娶新妇,明明从来都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却为何一次次地对她这样好?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该再对情爱抱有幻想了,她要做的是乖顺地讨好他,尽可能多地为娘亲阿兴谋些后路。
他对她好,满怀感激笑着哭着收下便是了。何必如此不知足地还要求什么心意相通?
“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她模糊看见周敬川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听起来哑哑的。
想抬手擦眼泪,可手还扶着他的,便只能任由眼泪一直往下淌,像个傻子。
“姨娘这是心疼大人,”医师笑了笑,道:“大人可真是有福气!”
医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话间,新的绢带也缠好了,又叮嘱道:“大人切记,这伤口万万不能沾水,若要沐浴,需得避开患处。”
周敬川微颔,“本官都记下了,今日劳先生远道而来,府中已备好车马了。”
医师走后,见沈之柔还跪在原地,周敬川不禁失笑,道:“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沈之柔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摆好,才一骨碌爬起来,可谁知这一个仓皇的起身,竟连带着袖管中的两对护臂也都掉了出来。
她慌忙俯身去捞,又听得周敬川冷冷问:“一黑一白,你这是要送给哪家公子?”
沈之柔见事已至此,索性借此机会问问他也好。
于是将那副黑的轻轻放到他的锦被上,解释道:“这是白小姐送给二爷的…白小姐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一起习箭…”
说这话时,沈之柔虽心有惧意,还是努力同他对视,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可周敬川眼里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良久,他淡淡道:“如此,便烦你替我谢谢她了,至于一块射箭…”
他无奈地笑了笑,才继续道:“我这手,指不定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弓箭了。”
“呸呸呸…二爷不许说这种话,二爷会顺顺利利的…方才医师也说了,二爷只要悉心静养,定能恢复好的。”
沈之柔说这话时一抽一噎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争相涌出来,急得她连忙拿手背去抹。
她跪伏在榻边,于是周敬川下意识要伸手去为她擦眼泪,直到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痛意,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些什么荒唐念头。
榻下的少女正为他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若他是个寻常男人,爱者感同心痛,不爱者,至少也该生出些隐秘的快意,有个容貌昳丽的女子为我哭,为我心忧难平,不说领不领情,至少不应该…
感到害怕。
害怕?……
生死尚且不惧,为何要害怕一个女子的眼泪?只因她和十年前的小丫头生了张相似的面庞吗?
他想擦的…是谁的眼泪…?
“二爷…柔儿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好吗?”
他张了张嘴,从喉间挤出一句干扁的好。
是谁的眼泪,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明媒正娶,各取所需,有何不对?
就算不对,重要吗?
周敬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些时日辛苦你照料我,为我选夫人的事,你便不必再忙活了。”
沈之柔一怔,结巴道:“那…那二爷可有属意的小姐?”
周敬川微眯起眼来打量她:“你认为呢?”
“白小姐聪慧过人,又与二爷志趣相投,不知二爷心中是何想法?”
……揣测他?需要这样一副殷勤姿态吗?
那双眼睛洗得亮亮的,好像巴不得他下一秒就将白疏雨娶进门来。
“你希望我娶她吗?”
“妾…妾哪能做二爷的主,只是…”沈之柔犹豫一二,才惴惴道:“二爷那日说,妾救白小姐是错,妾便以为二爷对白小姐无意,若果真如此,妾斗胆,认为…不该耽误她。”
周敬川嗤笑出声,锦被下的左手却被攥得咯吱作响。
“真是好一派姐妹情深…不过…你该不会以为那日是你沈之柔替她拦了马,所以我才去相救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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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受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