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府 第10章 第 10 章

时曜寒的屋舍十分整齐，墙边立着一座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书架旁放着一架古筝，此外还有一张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间屋舍既熟悉又温馨，这一刻，盈盈仿佛回到了当年待字闺中的时光。

也不知怎么的，放佛一切都顺其自然，盈盈伸手拉下勾纱耳线，将面纱摘了下来。时曜寒找来伤药转身寻她时，盈盈向他福了一个士族礼。

那是一张微红的桃面，秀眉如远山青黛，杏眼似春水含情，翘鼻玲珑精致，樱唇粉嫩柔软。青丝如锦，绵软丝滑；纤指如葱，细长白嫩。肌肤似雪，洁白无暇；身段若柳，婀娜风流。正如书中描绘的美女那般——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时曜寒怔了半晌，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梅香姑娘，寒舍简陋，请不要见怪。”

盈盈听了这话，心底像浸了蜜似的甜。她暗自想着，时曜寒不仅待人尊重，行事更是礼数周全。于是婉言说道：“雅舍清幽静谧，满室书香伴琴韵，身处其中只觉心神安宁，何来简陋之说。”

时曜寒瞬间便察觉出眼前这丫鬟的不凡。那士族礼行得标准规整，宛如专门教习过的模样；方才回话时，语气文雅又含蓄，这般气度，在大靖王朝，绝非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时曜寒的祖父曾做过官，却仍然没能跻身士族之列。家中虽一直依着士族规矩教导子弟，却始终请不到专精士族礼仪的嬷嬷。眼前这位 “梅香姑娘” 举止这般合乎规制，难道竟是出身士族之家？

荣王府的规矩，向来是不问过往，不问出处。如果贸然问起出身，恐惹来梅香姑娘的不适。

时曜寒收了心中的好奇，微笑回礼，请盈盈坐下。

盈盈的心脏怦怦乱跳，双颊不知不觉染上绯红。她本想重新戴回面纱，但心里又存着一丝小心思——她想让时曜寒看到她。少女情窦初开，她微微垂首，试图藏起脸上的娇羞，这份忸怩模样反倒格外动人。

盈盈的目光落在时曜寒手中的药罐上，看着他捏着一支木杆，仔细摇匀罐中的药膏。盈盈的心脏突然紧张起来：时曜寒这是要亲自为她上药吗？想到此处，脸颊顿时滚烫起来。心中的那句‘房主，我自己来吧’终究没有说出口，心中的憧憬早已盖过了束缚着她的规矩。

她愿意时曜寒为她上药。怀着羞涩的小心思，她默声不语，等着时曜寒的下一步动作。

时曜寒用木杆挑起一块药膏，盈盈便顺其自然地伸出小手，递了过去。

一切都心照不宣，顺理成章，无需多言便已相互意会，是独属于两人的灵犀。时曜寒抬起明亮的眼眸，对她微微一笑，那轻柔的笑意，仿佛和煦的阳光，恰好落在久处阴霾的她的脸庞。盈盈轻轻咬着唇，低下头去，耳尖与脸颊早已泛上潮红。

这是盈盈头一回对男子主动。她恍然发觉，原来当自己遇上心仪之人时，竟能这般勇敢！

她觉得自己足够勇敢了 —— 对她这样满身规矩束缚的士族女子而言，主动卸下面纱、主动伸出手，甚至悄悄期待对方靠近，这些举动早已出格。在那些严苛的规矩里，原是有专门的词来评判这种行为的，诸如 “私相授受”“逾矩失仪”。可自遇上时曜寒后，她便决定将这些词汇通通抛到脑后。

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药膏似有奇效。方一敷下，立刻就不疼了。

时曜寒拿起绷带，轻柔地为她包扎伤口，收尾时打了一个细小的结。

盈盈心头的火热丝毫没有消退，可时曜寒已经替她上完了药，她也只好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梅香姑娘在哪个房里做工？”时曜寒问起。

盈盈心里清楚，膳房的丫鬟口碑并不好。可是，她不能说谎，嘤声说道：“奴婢是膳房的。”

时曜寒滞了一滞。他原本以为梅香是洒扫，没想到她是膳房的。膳房应该不缺赏银才是。

“你为何选了打手板呢？”

盈盈稍作思考，回道：“我的兄长生了重病，每月那一两例银，得用来补贴家用。”盈盈心里本想解释自己没有领过任何房主赏银，却又觉得主动提及此事未免唐突，便把话咽了下去。

时曜寒又问：“膳房的丫鬟，不是常有打赏吗？”

盈盈心里一喜，时曜寒主动问，她便有了解释的机会：“一两例银已是足够，奴婢不愿额外领受房主的赏赐。”

时曜寒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转瞬化为柔和的波光。

天色已暗，戌时四刻是王府上下安歇的时辰。

时曜寒推开窗户，天上明月高悬，星汉灿烂。不知为何，心情竟莫名舒朗，便想出去走一走。

“梅香姑娘，我送你回瓦舍，可好？”

盈盈听了这话，心中如同小鹿乱撞，含羞点头应下。

“你住在哪个房间？”时曜寒温和的眸光射过来。

“我住在大寒。”盈盈回答。

时曜寒忍俊不禁，轻声笑问：“你住在大寒？”

盈盈这才恍然——‘大寒’二字听着，竟像是在戏谑的称呼时曜寒。

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浅浅一笑，脸颊还浮起两只小酒窝。

时曜寒见盈盈时常害羞，便温和地同她开了一句玩笑：“我们似乎挺有缘分的。”

盈盈的脸上泛起两朵红云，她偷偷抬眸向时曜寒望去，而恰巧他也凝望着她。

清辉洒满地面，万春园内，鲜花吐露着迷人芬芳，四下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两人从天字第三号房出来，绕进园内蜿蜒的小道 —— 这是回瓦舍的近路，窄得刚够两人并肩同行。

盈盈浑身紧绷，脸颊烫得能煮鸡蛋，唇角那抹弯弯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邵婉盈啊邵婉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矜持，你的矜持呢！从前学的规矩，都藏到哪里去了？

“小心。”

时曜寒伸出手，绕过她的头顶，轻轻拂去前方探出来的一根枝杈。

清幽的龙脑香萦绕周身，盈盈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刹那间，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她口中只嗫嚅着道了声 “谢”，心里却早已思绪翻飞 —— 竟已悄悄想到日后 “带时曜寒回家见爹爹” 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也无意识地向他靠拢，贪恋着那份令人难以忘怀的安全感。

从万春园到丫鬟瓦舍不过百米距离，盈盈却满心舍不得走完，只想把脚步放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于她而言，在这万春园中，与时曜寒月下并肩同行的此刻，便是今生最幸福、最难忘的时光。

走完小道，两人迈过圆形拱门，瓦舍末首‘大寒’，就在走廊对过。丫鬟们都已经安寝，走廊上静悄悄的，无人外出和走动。

“到了。”时曜寒的声音温柔得像浸了月光。

到了……

盈盈怅然若失，心里极为不舍。

她抬起眼眸，映着走廊上挂着的白纸灯笼的微光，想从时曜寒的眼睛中读出点什么。

“夜深了，早点休息。”

盈盈却只看到时曜寒的微笑。

心头的失望与不舍缠在一起，她却只能压着情绪，客客气气地与时曜寒道别。

时曜寒始终保持着君子风度，示意盈盈先回房。

盈盈推开门回屋后，又偷偷从门缝中看向屋外的时曜寒。

时曜寒没有多逗留，转身静悄悄地离开了。

直到时曜寒的背影消失不见，盈盈才依依不舍地掩紧房门，悻悻地躺回床上。

唉，他走了……

盈盈想找玉瑾讨论时曜寒，可玉瑾早已睡下了。

盈盈躺在床上，心里悸动又不安，甚至觉得床边都空落落的——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一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难以忘怀的画面：她跪在地上，抬头仰视着那个温润的青年。

时曜寒。

他像寂寂黑夜里最亮的北辰星，稳稳悬在天际，为她指明了方向，也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盈盈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颗因他而怦然跳动的心脏。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上苍：幸好，在她最难熬的时刻，给了她一个继续坚持的理由。原来王府不全是冷漠，竟也藏着这样的温情。因为有了时曜寒，她才觉得心跳有了意义，呼吸也多了份期待。

她悄悄在心里划了一道线，把时曜寒和其他人彻底分开，又特意为他留了个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

盈盈蜷缩在薄被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贪恋地看着自己被包扎过的双手。

雪白的纱布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其间又杂糅着一丝残存的、独属于他的龙脑香，清润又安心。

盈盈轻轻吻了一下手上的绷带，又十分羞赧地把脑袋钻进了被子里。

盈盈同时曜寒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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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药（曜、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