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父认任户部中尚书职位,平日里同儿女交流不多,雍芙很清楚自己的父亲这个时候找自己肯定不是为了说些体己话或是儿女关怀,很大可能便是因为太子的事情。
雍芙心里暗暗烦闷,实在是很不想去应付,但是她父亲又不是个好对付的,只得匆匆收拾,前去正厅。
一入了正厅,便见父亲母亲坐在里头,让雍芙感到惊奇的是居然还有祖母。
“芙儿来了,坐吧。”
祖母看见雍芙,很是和颜悦色,指了一个位子让她坐下,还不等雍芙坐稳,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芙儿,祖母虽然老了,不大问事,可是京城中流言可是真的啊?”
整个正厅几双眼睛都瞬间黏着在自己身上,雍芙感到略有不适,仿佛自己是什么候刑台上正在被问审的犯人一般。
雍芙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没多大温度地答道:“都说是流言,流言便是做不得数的,这种事情原本是小辈的事儿,又怎么能惊扰了祖母。”
雍老太太闻言,微微浑浊的眼睛看向雍父,雍父押了一口茶,正色道:“我看并未只是流言这么简单,你母亲进宫去寻了皇后,皇后却是在这件事情上含糊其辞,反复顾左右而言他,全然不似从前般拿定主意了。”
“芙儿,太子原先是要和你契定婚约的,你要知道,爹爹也是因为疼惜你,才站在太子那边的,现如今若你不能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而是让那小门户的女子在你前头,是要置家族的脸面于何地?”
雍芙正准备回答,病上心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雍夫人道:“听闻芙儿找了风寒,怎么现如今看着越发严重了?可还要紧?”
雍芙微微笑着:“何妨母亲劳心,芙儿并没有事。”
雍夫人便不再则声。
雍芙见状,心里隐隐的烦闷更甚,甚至都不想要待在这个厅堂之中,然而她能清楚地意识到,这里面三个人,都在等着她一句话,等她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拿出来一个不拖累家族不掉面子的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还请父亲帮女儿递了请帖,女儿明日便去面见太子殿下。”
雍芙捂住心口,有些吃力地起身道。
“明日?也罢,芙儿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是一点疏忽不得的。”
祖母这么说着。
...
“芙妹妹。”
太子府雍芙轻车熟路,太子看到雍芙,好似并不意外,只是关切道:“芙妹妹怎么来了,似乎不大康健,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
雍芙看着他的脸,瞬间有些无趣。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来,只是知道躲不过了罢了。
雍芙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表兄还记得我们曾要有一桩婚约?”
太子对这话并没有意外,只是挑眉:“看来芙妹妹对你的表嫂之位很有兴趣啊。”
这话什么意思,雍芙还能不明白吗。
此刻她看着太子噙着微笑的面容,雍芙很清楚是对方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在京城里别人都把他俩看作一对了,且父亲在他人眼里完全已经是跟太子一伙的。
她没得可选了,因为父亲走错了一步棋。
雍芙突然感觉很想吐,胸口一阵阵寒意如浪翻涌。
破天荒地,雍芙不想再有什么其他的举措,也装不下去了,只是冷淡地转身就走。
“孤还以为芙妹妹是一腔真心,不在乎名位呢。看来芙妹妹还真的一直以来只是看中孤的地位啊。”
太子在身后喟叹一声。
雍芙步子顿住了,心下凉意更甚,但是还不敢反应过来,只是维持着脸面冷冷地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恕雍芙愚钝,并不能明白。”
“不明白?好啊,那我就和你说清楚了。”太子冷笑一声,冷冷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么?你也并没有装的那么好吧?你攀着孤不过是为了孤日后荣登大宝罢了,我们原本就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各凭本事就好了,现如今孤能做到与柔玉成亲,是因为在朝中局势已经稳定了,你以为孤会做什么没有把握的事情?
雍芙强压住心口的凉意,静静地道:“太子想要怎么做,从此便跟臣女再无瓜葛,也不必特意来说给我听。”
太子听到雍芙仿佛并不在意的话语,脸色却是突然阴沉了下来:“你总是这副样子,好像别人在你眼里根本就不重要似的。也是,其实你今日走出这道门,倒也不缺姻亲。其实京城中的人谁不知道雍侯大小姐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正等着雍侯陈列门户等着价高者得呢?”
雍芙仍旧没有转过身,但太子仿佛看见她的手微微抖着,于是便越发痛快地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爹娘生你不就是为了这个?”
“你瞧瞧你,不知道在清高些什么,其实你跟你爹送给孤的那些金银价物有什么区别?不如做孤的侧妃,反正你容貌妍好,孤也很喜欢。哪怕是空心人一个...”
后面的话雍芙听不清楚了,只是感觉两只耳朵仿佛被什么爆竹填了进去,轰然炸开,向来喜欢算计的脑子里也是钝的,没有了知觉,却有着一股气绵绵麻麻地冲向心口。
这话是如此诛心,便只有太子知道,也是因为太子知道,所以今天才故意把这桩事情拿来刺激她。
雍芙嘴唇都发白,这些日子里以来不痛快的事情一瞬间全都决堤似的冲进她的脑海,她有一瞬间甚至是有点无措,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经营,一日也不敢松懈懈怠,在他们眼里原来就是可以利用的东西,而自己还在沾沾自喜。
其实也是了,她雍芙看似拥有所有的东西,高门显赫的家世,无可挑剔的人容颜,名扬千里的声誉,但在这一瞬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太子此时用这样尖锐的话去攻歼她是一个“空心人”,又怎么不算是真的。
但这空心人难道是她想当的吗!
雍芙一瞬间没有办法接受,而身后太子还在自得地侃侃而谈,仿佛只要侮辱她,叫她痛苦,他就能得到什么似的。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好难受。
太子还在侃侃而谈,余光中却见眼前的少女猛地转过身来,额头顷刻一凉。
哐当。
雍芙只记得太子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和眼中倒映的自己冰冷的神色。
太子倒在一篇碎瓷之中,双目艰难地颤动几下,指着雍芙道:“你…你…”
雍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居然…孤要…”太子艰难地捂着额头,眼前昏昏沉沉地。
要干什么,雍芙听不下去。
这总归是完蛋的大祸,雍芙本该彻底崩溃,心却突然意外地冷静。
按照常理来说,她应该叫婢女来的。但是如果叫来婢女给这太子治好了,醒来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雍芙腿软着坐在地上,却想着是否能够偷偷逃走。
“皇兄。”
外头突然有一声声音。
雍芙吓得已经不能出声,捂住嘴想要钻到床底下,但是又没有了力气,下唇抽搐着抖搂出一声抽泣声。
“皇兄?皇兄!”
解欢青原本是去了皇帝那处,但临了了皇帝叫他顺手给太子拿来一份公务,这原是顺路的事情,解欢青欣然接下。
太子府中只有太子这个院子几乎没什么下人,解欢青也是知道自己这个皇兄的德行的。因此并没有很在意。
只是走进了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声。
解欢青很敏锐,虽然声音压抑并且扭曲,但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这是雍家小姐的声音。
“哐当”一声,解欢青干脆直接撞了进去。
屋内场景和自己所想不同,自己的太子二哥头上血流不止,倒在一片瓷器碎片里面已然是不省人事。
解欢青瞬间就头大了起来,顺着哭声看到坐在另一边的雍芙。
雍芙也在同一时刻看清了他。
那一瞬间,雍芙只是想着,完了完了,这下子真的完蛋了。
“喂,你…”解欢青看到她状态明显不对,几步上前试图扶起她,雍芙脸色奇差,尖叫一声:“怎么又是你,怎么又是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雍芙绷不住眼睛里的眼泪,直接就像是珍珠一样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瞬间濡湿了脸,让她变得史无前例地狼狈。
解欢青看到她吓得涕泗横流的样子,试图安抚,但雍芙此刻根本听不得人声,一听到解欢青说话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身处梦中,而是切切实实,实实在在地,她对太子酿下大祸了。
连日来的打击本来就让雍芙脑子里很难清醒,雍芙根本没力气撑起身子,索性任凭眼泪从自己脸上随便往哪里去。
解欢青叹气,显然这个样子是没有办法交谈了,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关上,却听到后面传来少女在闷闷的声音:“你要去禀告皇上吗,就说我伤害太子。”
解欢青轻笑一声:“在雍小姐眼里,似乎一直都把我看成什么不算很好的人呢。”
雍芙什么也不想管了,斜斜靠在床栏子上,眼睛有些迷茫,嘴里却没有停下来:“好啊,你可以告诉皇上,就说我意图谋害太子好了,直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啊,别忘了要诛九族,让他们都去陪我吧…”
她浑身都时冷时热,根本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解欢青听到她不清醒的喃喃自语,很新奇地露出一个轻忽的笑来,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温和道:“我对你的项上人头可没有兴趣,不过你今天这么做这件事情势必要好好解决,否则将就不会放过你。”
“如果雍小姐愿意交付我一些信任的话,不妨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
解欢青低下头看着微微脱力的少女,漂亮秀气的瓷白脸蛋上无论是胭脂还是浮粉都已经被眼泪揉得一团乱,无论如何都没有了之前大气端方的模样,但此刻明明是应该觉得很好笑的样子,解欢青却突然觉得像是一只被主人抓住,恶意揉乱了的猫儿似的。
很可爱。
解欢青的心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微微叹气。
雍芙此时神智已经不清醒了,感觉到解欢青用帕子给自己擦掉眼泪,下意识地把头凑过去,很有一番昵浓的意味。
解欢青伸出手背轻轻点了一下雍芙的额头。
烫的惊人。
解欢青心下道果然,只能把雍芙抱起来,少女在自己怀中轻的像是一片吹一吹就会呼啦破碎的薄纸。
会生病也是自然,这件事原本是皇帝和雍侯一派的博弈,但是上位者举手投足,下面的人的半生都要受到影响,更何况雍芙还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孩子,估计雍侯近日在官场上吃瘪,少不了要为难一番旁人。
“惊荣。”
解欢青招招手,燕惊荣便从帷幕下现身,双手交叠在脑后懒散地等着听吩咐。
“这里你处理一下,务必让皇兄醒过来之后忘了不该记住的。”
解欢青微微笑了一下,抬脚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