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千里飘雪,京城也已经深深埋进淅淅索索的细雪之中,掩盖了一切生气。
京城外三十里处的官驿驻足了不少准备回京述职亦或是过年团员的各地官吏及家眷,熙熙攘攘挤在一处,男人们坐在一处契阔论家国,女人们也围成一团嘘寒问暖。
燕惊荣从这些人丛中游弋而过,精准地找到了坐在角落窗下的青衣身影。
“主子,可叫属下好找。”
青衣少年闻声回头,朝他露出温和的一个笑来。
周围几桌的夫人小姐们也早就略有注意到这个英俊的儿郎,明明穿着的衣服是西北惯用的款式,但是人却不如他们见过的略显粗纩的西北人,俨然一株清癯的细竹,五官昳丽,却都纷纷在线条最极致的地方有个圆润的收笔,显得气质温和亲切。
“您坐在这里干什么,风这么大。”
燕惊荣把手上提来的酒望桌上一放,人也顺势坐下来。
“啊。自然是听八卦了,不然还能有什么?”青衣少年支着腮,眼睛半眯着仿佛有了几分倦意,依旧笑吟吟地。
燕惊荣不能理解自家七殿下的恶趣味,不过左右无事,他便也听着。
“风闻太子殿下去岭南务事,却是中了瘴毒,多亏岭南一妙手奇医相救,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太子知晓自己救命恩人是这般如花美眷,当即十分亲厚。风闻那女子已然身怀有孕了。这可是我岭南任职的表婶子说的,你可不要传出去啊。”
旁边一团花团锦簇的女人说。
燕惊荣默默想:这件事情肯定马上传得人尽皆知了。
“啊?可是雍家小姐不是已经是既定的太子妃了吗?”
“她跟太子又没有签订婚书,也没有赐婚,只不过是三年前皇上皇后的意思,碍于太后的丧期这不是守了三年孝么?如今怎么样如何谁还说得准呢?”
“从前她们雍家大小姐才冠京城风光得很,我看以后倒是未必了呢。”
说这话的贵妇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看戏意味。
燕惊荣最烦京城贵族这种爱嚼舌根的脾性,那些京城下放到西北的官员也都是这样的脾性。
不再想听下去,他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出声道:“外头都是雪,有什么好看的?”
解欢青斜斜靠在窗沿,并没有搭理自己这位下属,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依稀看见的,打从回廊二楼伸出来的一只苍白的手。
很漂亮、骨节秀美的手,只是腕子太细了,让人感觉只消折上一折,便会化为香烟飞散而去。
手的主人慢吞吞扒住窗子,片刻之后,一张秀丽的小脸也贴到了窗口。
她懒怠地趴在窗台上,伸手够着窗外的雪花片儿,微微歪着脑袋,一双漂亮的杏眼盯着外头虚无的空雾,水波涟涟的玻璃珠儿也染上了几分苍茫。
听见响动,少女微微垂下头来,一双妙目精准地捕捉到了解欢青的目光。
解欢青常年不在京城,但不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他心下清楚,这位估计就是方才那些妇女传言中的雍大小姐了。
解欢青回以一笑。
这座官驿茶馆的二楼并没有围起来,乃是一片放开的回廊,只是烧着碳来暖着,解欢青确定对方肯定把这些事情听去了个十之**。
邻桌的妇女还不知道自己的话被本人听了去,还在洋洋自得:“都说雍大小姐生得玉面佛女似的人儿,性情也是极为良善妥帖,家世也好,却也避免不了下堂弃妇的命喽~倒还不如我们这等子人过得好呢。”
燕惊荣被风吹的厉害,伸手要把窗子关了。
“慢着。”解欢青突然轻笑了一声,按住下属的手,眼睛盯着自己另一只手稳稳端起来的茶杯。
下一刻,大风起,一块石子贯窗而入,精准地打到那饶舌妇女的发髻上,直将人打的鬓发散乱。
燕惊荣:“...”
他看着自家殿下嘴角噙着笑意,样子跟少男怀春似的偷笑。
这是解欢青第一次看到这位传闻中的准皇嫂。
...
“雍芙。”
福慧扭了扭手腕,重新走到靠在窗边的少女身后,拿过雪白的毛领子围在少女皓白一围的脖颈上。
雍芙感觉脖子被毛毛弄得痒痒的,无力地嘟囔道:“别,快拿走,好痒。”
“要么你就从窗子那边下来。”福慧不客气道,“穿的这么单薄还非要吹风,病不死你。”
“好啦好啦。”雍芙抬起脸,不是很耐烦地眨眨眼皮子,叹道,“好凶哦。”
福慧冷着脸在旁边烧碳炉子,自家小姐说出来的话权当放屁:“吃烤年糕么。”
“不要,最烦这些甜腻腻的。”
事实上,雍芙有些纳闷。
她一直自诩是全京城最出名的白莲一朵。虽然她私下里性子并不是多么良善,但是她惯会装又打小爱做戏,表面功夫一流。全京城提起雍家大小姐都赞不绝口,初一三五说雍家小姐广结善缘,待下宽仁,初二四六说雍家小姐通晓书画,精进琴棋,与太子殿下当真是绝配。
她曾经也看过那些戏折子里的夫君外务归来,带回红颜知己共事一夫的奇闻轶事,但自知那不过是戏台子上编出来博人笑话的。
结果没想到自己去京郊灵山庙潜心礼佛,一回来自己还真的成了这戏中人了。
在太子把他的红颜知己带进京城的第一步,遥遥在灵山庙的雍芙便连此女生辰八字都知道了。
雍芙当即把两幅生辰八字写在狗皮上丢给庙口的老道去算。
别说,这女人生辰八字甚至还和太子很是般配。
福慧拿回来消息:“小姐,那老道说这两幅八字是命中注定,救命之缘,被救的一方连性命都愿意为对方付出。”
雍芙:“...”
雍芙彼时穿着浅色的裙子,微微露出笑意,嫩粉色的唇抿起来,仿佛一抹纤薄的粉色细烟,看上去柔柔的。
福慧不动声色地端详了自家小姐的脸色,福至心灵,熟练地拿起一个瓶子:“这瓶子烧的时候少了个角,不算太值钱。”
雍芙一巴掌拍到瓶子上。
哐当!
雍芙左手肿了。
福慧:“哈。”
雍芙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立刻瞪了过去。
福慧不笑了,把瓶子放在桌子上,顺手将桌上的杯盏收了下去。
雍芙一把从桌子上挥过去。
瓶子摔地上,被砸了个稀巴烂。
雍芙还犹自笑得轻飘飘的,微微歪头问福慧,语态天真:“要我帮你收拾吗?”
福慧淡淡道:“不了,如果你来的话这活今天做不完了。”
雍芙摔了瓶子也稍稍解了气,把头埋进软软的枕头里郁闷:“你快滚远些!”
原本她同太子的婚约即刻便要提上日程,结果现在眼瞧着孝期要过了,太子居然找到真爱了。
笑话,那这三年来他们侯府给太子培植的势力、在朝中拉拢的人脉给他吃了是不是。
雍芙就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表面上还稳着,心里也坐不住了,匆忙从灵山庙赶了回来。
太子这几年年岁稍长,皇帝常常派出去执行公务,二人连当面交流的时间也没有,雍芙心里着急,但是表面上又很不愿意露出短处来——殊不知,她表面风光,京城里可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就先别说京城里,光说雍府一亩三分地里,也少不了等着看笑话的家伙!
雍芙躺在榻上,想到这里不觉胸中又是一阵邪火。原先她同太子不说别的,也算是感情融洽,成日里哥哥妹妹的你侬我侬地叫着,情意绵绵的书信互相通着。谁知道岭南一去三个月,这太子便是完全变了样子。
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真命天女,偷偷私下里带回来商量也便罢了,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让满京城风言风语到底是想要致自己于何地!
雍芙捂着胸口,福慧进来的时候还看她恹恹的样子:“别躺着了,今日天气好,雪停了,我们尽早启程回京城吧。”
雍芙很不愿意,但福慧硬是把她撬了起来。
雍芙全身都没使劲儿,被自己的丫头推着走,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儿嘟嘴道:“到底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没见过像你这般专横的丫鬟。”
福慧面不改色道:“你是小姐,奴婢求您赶紧出发,否则便要浑身长菌子了。”
话落便把雍芙搡上了马车。
甫一回府,雍芙便直往雍夫人的院子走。
雍夫人的院子离雍芙的院子不远,但雍芙若不主动去找,一年来母女两个见不到几面。院子里的丫头此刻喜气洋洋地交头接耳:“小少爷近日军中颇有进益,前些日子二小姐在诗会上也是表现不错,夫人很高兴呢。”
“对啊,所以今天才打算好好地置办一桌佳肴嘛,早先便遣人告诉了小少爷和二小姐,他二人今日都会早回府呢。”
“啊,大小姐!”
原本躲懒偷闲的丫鬟们看到主子来了,吓得住了嘴,但看见来人是雍芙,却仿佛松口了口气。
“姐姐们好,母亲是否在内?”
雍芙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一双月牙儿似的眼睛弯弯亮亮的。
“啊...夫人在里面呢,小姐请进来吧,奴婢去通传夫人。”
丫鬟对上雍芙的眼睛,脸色微微红润了几分,心道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好说话呀,便转身引着雍芙进去了。
“夫人,大小姐来了!”
丫鬟让雍芙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半晌,才笑着出来:“夫人在里面等小姐呢。”
“叨扰。”雍芙提起裙子,做出一副天真女孩儿的样子,对着屋内唤道,“母亲!”
雍夫人年方三十有几,正是妇人最鲜亮的时候,闻声温和道:“芙儿来了,母亲准备了你爱吃的绿豆甜糕。”
雍芙道:“多谢母亲。”
“母亲正等着你来呢,近来京城的事情母亲都听闻了,太子可是对芙儿你有什么不满么?”雍夫人担忧地道,“芙儿面对太子可要柔顺一些呀。”
还不够柔顺吗,雍芙微微笑着抿了口茶,不甚在意地答应道:“女儿会做到的,谢母亲提点。”
“母亲向来知道你是个明白的,你这孩子从小就省心...”
“母亲!”
门口突然传进来欢脱的两声,帘子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