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与冰川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顾冰川的水

晚上八点半，片场的人已经走光了。

灯光一盏一盏灭掉，道具一件一件收走，场务们推着最后几车器材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棚子里回响，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季熔还坐在角落的台阶上。

那是片场最偏的一个角落，靠着道具堆，光线很暗。平时没人来这儿，只有他喜欢坐——因为安静，因为可以看见整个片场，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他。

但现在，片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他。

他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拍摄区。那间“出租屋”的布景还在，床、桌子、椅子，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下午他就是在那儿，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扇“门”都被拆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下午那场戏，他把自己掏空了。

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流出来了。流出来之后，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舒服，会解脱。

但现在是空的。

不是轻松，是空。

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就这么坐着，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

有脚步声从片场门口传来。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季熔没抬头。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

一双黑色的皮鞋，干净得一尘不染。

季熔抬起头。

顾冰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季熔，说：“怎么还在这儿？”

季熔说：“坐着。”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瓶水递给他。

季熔看着那瓶水，没接。

顾冰川说：“不是毒药。”

季熔嘴角动了一下，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常温的，不是冰的——他喜欢。

他说：“你怎么来了？”

顾冰川说：“收工了，来看看。”

季熔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还在不在。”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那场戏，很好。”

季熔说：“谢谢。”

顾冰川说：“是真的。”

季熔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片场。

远处有一盏工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间“出租屋”的布景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为什么老在这儿？”

顾冰川说：“我是监制。”

季熔说：“监制不用天天来。”

顾冰川说：“我想来。”

季熔看他一眼，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

季熔愣住。

他看着顾冰川，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冰川也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三秒。

五秒。

十秒。

季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冰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我先走了，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往片场门口走去。

季熔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走了。

但那句话还在。

“因为你。”

季熔坐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两拍。

然后整个节奏都乱了。

季熔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一个人突然从道具堆后面冒出来。

周远。

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我好像什么都听见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季熔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远说：“刚来！真的刚来！”

季熔说：“你躲在道具后面？”

周远说：“我没有！我就是……路过！”

季熔看着他，三秒。

周远被看得发毛，赶紧说：“好吧，我来了有一会儿了。但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季熔说：“你听见什么了？”

周远说：“就是……那个……因为你……”

他话说一半，赶紧捂住嘴。

季熔没说话。

周远放下手，小心翼翼地说：“季熔，顾冰川是不是……”

季熔说：“是什么？”

周远说：“就是……对你有意思？”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远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八卦！我就是关心你！”

季熔说：“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不八卦吗？”

周远噎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八卦。但你俩这事，真的太明显了。”

季熔说：“明显？”

周远说：“对啊！他天天来片场，天天坐那儿看你，天天收工后找你。你说他是监制，但谁家监制这么勤快？”

季熔没说话。

周远说：“季熔，你自己怎么想的？”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说：“不知道？那你喜欢他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说：“算了，我不问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不过你要是喜欢他，就大胆点！顾冰川那么帅，又有钱，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然后他跑了。

季熔坐在原地，想着周远说的话。

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顾冰川说“因为你”的时候，他的心跳乱了。

季熔站起来，走出片场。

外面的夜很黑，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他慢慢往酒店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因为你。”

为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冰川，在电梯里。那个人站在角落，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年会那天，顾冰川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他想起试镜那天，顾冰川坐在评委席上，说“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他想起除夕夜，顾冰川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福利院门口。

他想起那些每天早上的豆浆和包子。

他想起那瓶放在门口的药膏。

他想起那句“有我在”。

他想起今天这句话。

“因为你。”

他站住，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有点烫。

回到酒店，季熔刷卡进门。

赵寻正躺在床上看剧本，看见他进来，说：“今天回来这么晚？”

季熔说：“嗯。”

赵寻说：“又跟顾冰川在一起？”

季熔愣了一下。

赵寻说：“我猜的。”

季熔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赵寻看着他，说：“季熔，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顾冰川，到底怎么回事？”

季熔说：“没什么。”

赵寻说：“没什么？那你怎么天天跟他吃饭？”

季熔说：“朋友。”

赵寻说：“朋友？你信吗？”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季熔，我比你大几岁，在圈里待了八年，什么人没见过。顾冰川那样的人，平时对谁都是冷的。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热的。”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你自己想想吧。”

他继续看剧本，不再说话。

季熔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赵寻的话，周远的话，还有顾冰川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是乱的。

手机震了。

季熔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到酒店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到了。”

回复：“今天累吗？”

他想了想，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累。”

他笑了。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因为你今天哭了很久。”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打字：“你看到了？”

回复：“嗯。”

他打字：“从头到尾？”

回复：“嗯。”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又发：“你哭的时候，我一直看着。”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想陪着你。”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等了一会儿。

回复：“哪句？”

他打字：“因为你。”

回复：“真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你。”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吓到了？”

他打字：“有点。”

回复：“正常。”

他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因为你没回。”

他笑了。

他打字：“我在想怎么回。”

回复：“想好了吗？”

他打字：“没有。”

回复：“那就慢慢想。”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等我吗？”

回复：“等。”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顾冰川那句话。

“就是因为你。”

他深吸一口气。

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穿好衣服，洗漱，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今天，他要去问清楚。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说：“今天什么馅的？”

顾冰川说：“豆沙的。”

季熔笑了。

但他没走。

他看着顾冰川，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冰川说：“问。”

季熔说：“你喜欢我？”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是。”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冰川说：“从第一眼就喜欢。”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我就是想看见你，想陪着你，想对你好。这就是喜欢。”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顾冰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

顾冰川说：“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在酒店门口。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说：“那以后怎么办？”

顾冰川说：“什么怎么办？”

季熔说：“我们……在一起？”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就这么简单？”

顾冰川说：“就这么简单。”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动的东西，终于不动了。

它找到了地方。

季熔到片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走进化妆间，开始上妆。

周远从外面跑进来，凑到他旁边，小声说：“季熔，你今天不对劲。”

季熔说：“哪儿不对劲？”

周远说：“你嘴角一直扬着。”

季熔说：“是吗？”

周远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季熔说：“没有。”

周远说：“骗人！”

季熔没理他。

但嘴角那个弧度，确实一直没下来。

上完妆，他走到片场。

今天的第一场戏，还是他的。

他站在镜头前，等着开拍。

他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顾冰川已经来了，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喊：“季熔，准备好了吗？”

季熔说：“好了。”

场记打板：“第45场，第1次，开始！”

季熔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变成阿九。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看着他。

因为那个人，喜欢他。

因为他，也喜欢那个人。

晚上七点，今天的戏全部拍完。

季熔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顾冰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说：“今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馄饨。”

季熔说：“又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吃不腻？”

顾冰川说：“跟你一起吃，不腻。”

季熔笑了。

两人上车，开出去。

到了那个小巷，还是那个老太太。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熔拿起勺子，吃了一个。

顾冰川看着他，说：“今天拍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那就是好。”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嘴角一直扬着。”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开心吗？”

顾冰川说：“开心。”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甜甜的。

他说：“我也是。”

吃完馄饨，两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

顾冰川伸出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没躲。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

走到那个拐角，顾冰川又停下来。

季熔也停下来，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你说‘也有点喜欢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因为你眼睛亮了。”

顾冰川笑了。

他低下头，吻住季熔。

这次不是轻轻的。

是认真的，用力的，带着所有情绪的。

季熔抱住他，回应着。

吻了很久。

放开后，两人看着对方。

眼睛都很亮。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开心。”

季熔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手还握在一起。

夜风吹过，有点凉。

但心里，是烫的。

走到酒店门口，季熔说：“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那碗馄饨很好吃。”

顾冰川说：“明天再去。”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酒店，进电梯，按了3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

顾冰川又吻了他一下。

季熔看着他，笑了。

电梯到了3楼。

门开了。

两人走出来，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

季熔拿着房卡，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季熔刷卡，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心跳很快。

但这次不是乱，是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的：“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开心。”

他笑了。

他打字：“你呢？”

回复：“非常开心。”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甜甜的。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等我吗？”

回复：“等。”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今天那个吻。

想起顾冰川说“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开心”。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

第二天早上六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穿好衣服，洗漱，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在楼下等他。

他笑了。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说：“今天什么馅的？”

顾冰川说：“豆沙的。”

季熔笑了。

他踮起脚，在顾冰川脸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看着他，笑了。

季熔也笑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