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很沉。
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季熔站在窗边,背对着顾冰川。
顾冰川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季熔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躲你吗?”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因为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你。怕我自己。怕这一切。”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离他很近,但没有碰他。
他说:“怕我什么?”
季熔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怕你是假的。”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怕你对我的好是另一个陷阱。怕等我当真了,你就会走。”
顾冰川说:“我不会。”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顾冰川说:“因为我是真的。”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夜色很沉,像压在心上。
顾冰川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季熔又说。
声音更低,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好过。”
顾冰川心里一紧。
季熔说:“三河叔是唯一的人,但他是我亲人。其他人,对我好,都是有目的的。”
顾冰川说:“什么目的?”
季熔说:“小时候那些人,给我糖,是想……”
他没说完。
但顾冰川懂了。
他想起季熔说过,十二岁那年,在餐馆打工,被人堵在包间里。
他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
他眼眶红了。
季熔说:“后来那些人,给我工作,是想……”
他又没说完。
但顾冰川又懂了。
他想起他说过,送外卖被骚扰,做家教被投诉,当平面模特被摄影师……
他想起他说“这张脸是祸”。
顾冰川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季熔说:“我以为你也是。”
顾冰川说:“我不是。”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知道?”
季熔说:“嗯。你不是。”
顾冰川说:“那你为什么还怕?”
季熔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因为你不一样。”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因为你不一样,所以我才怕。我怕我会当真。我怕我当真之后,你也会变。”
顾冰川眼眶红了。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不会变。”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季熔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从来不哭。
从小到大,再苦再难,他都不哭。
但今天,他哭了。
在顾冰川面前。
顾冰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身体一抖一抖的。
顾冰川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窗外的夜色很沉。
但怀里很暖。
过了很久,季熔慢慢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冰川。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顾冰川看着他,说:“舒服点吗?”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想哭就哭。我陪你。”
季熔说:“我不爱哭。”
顾冰川说:“我知道。但哭也没事。”
季熔说:“你不嫌我烦?”
顾冰川说:“不嫌。”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两人回到床边坐下。
季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有疤,有茧,粗糙得很。
顾冰川看着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刚才那些话,能再多说一点吗?”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那些……对你好的人。那些有目的的人。”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听?”
顾冰川说:“想。”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想知道你受过多少苦。”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八岁那年,在餐馆打工。有个客人,总给我糖吃。我以为他是好人。后来有一次,他把我堵在后厨,想……”
他没说完。
顾冰川的手握紧了。
季熔说:“我跑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吃糖了。”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十二岁那年,在另一个餐馆。有个客人喝多了,把我堵在包间里。我拿酒瓶砸了他,跑了。老板把我辞了。”
顾冰川说:“再后来呢?”
季熔说:“十五岁,在工地干活。有个工头,说给我涨工资,让我去他宿舍谈。我没去。后来他就老找我麻烦。”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我就不干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十七岁,送外卖。有个女的,每次都让我送上去。我以为她腿脚不好。后来有一次,她开门的时候,穿着……”
他没说完。
顾冰川说:“穿着什么?”
季熔说:“穿着很少。她说,进来坐坐。我说不用,跑了。后来她投诉我,说我态度不好。”
顾冰川说:“再后来呢?”
季熔说:“十八岁,做家教。那家的男主人,说想单独跟我聊聊。我说有什么在这儿说。他说不方便。后来我就不去了。”
“十九岁,当平面模特。摄影师说,拍一组私房照,给钱多。我说不拍。后来他就找别人了。”
“二十岁,酒吧调酒。有个客人,每次都来,每次都点同一杯酒,每次都盯着我看。后来有一次,他趁我下班,跟着我……”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我跑进便利店,躲了一夜。”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怎么扛过来的?”
季熔想了想,说:“习惯了。”
顾冰川说:“习惯不是不难受。”
季熔说:“嗯。但也没办法。”
顾冰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季熔说:“你不用。”
顾冰川说:“我想。”
季熔说:“我能自己保护自己。”
顾冰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
抱了很久,两人松开。
季熔看着顾冰川,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不一样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从来没让我觉得恶心。”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以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恶心。他们嘴上说喜欢,眼睛里全是别的。但你不一样。”
顾冰川说:“我什么眼神?”
季熔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红了。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看你的时候,从来不想别的。”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感觉。”
十二点,手机响了。
季熔看了一眼,苏念。
他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睡了吗!”
季熔说:“没。”
苏念说:“顾冰川还在吗?”
季熔说:“在。”
苏念说:“你们今天干嘛了?”
季熔说:“说话。”
苏念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以前的事。”
苏念说:“什么事?”
季熔说:“那些……不好的事。”
苏念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告诉他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全部?”
季熔说:“差不多。”
苏念说:“季熔,你真的出息了。”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你以前从来不跟人说这些。我问你,你都不说。”
季熔说:“嗯。但他问,我就说了。”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因为他想听。”
苏念说:“就这?”
季熔说:“嗯。他想听,我就说了。”
苏念说:“季熔,他是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现在还怕吗?”
季熔说:“怕。”
苏念说:“还怕?”
季熔说:“嗯。但不一样了。”
苏念说:“怎么不一样?”
季熔说:“以前怕,是一个人怕。现在怕,有他陪。”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季熔,你终于有人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行了,你们继续。明天回来给我汇报!”
电话挂了。
季熔放下手机。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我终于有人了。”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季熔说:“对什么?”
顾冰川说:“你有人了。我。”
十二点十分,两人躺着。
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今晚又要挤着睡。
但没人嫌挤。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回去以后,我想去福利院看看三河叔。”
顾冰川说:“好。我陪你去。”
季熔说:“你想去?”
顾冰川说:“想。”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季熔说:“很破的。”
顾冰川说:“没事。”
季熔说:“很旧的。”
顾冰川说:“没事。”
季熔说:“很脏的。”
顾冰川说:“没事。”
季熔说:“你什么都不嫌?”
顾冰川说:“你待过的地方,都不嫌。”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从来没人想去福利院看我。”
顾冰川说:“现在有人了。”
季熔说:“嗯。现在有人了。”
十二点半,两人还醒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第一次喜欢人,是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你第一次听人说这些事呢?”
顾冰川说:“也是你。”
季熔说:“你不觉得吓人?”
顾冰川说:“不觉得。”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只觉得心疼。”
季熔说:“心疼什么?”
顾冰川说:“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季熔说:“习惯了。”
顾冰川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季熔说:“嗯。”
一点,季熔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嗯。”
他闭上眼睛。
但手还抓着顾冰川的衣服。
顾冰川没动。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睡了吗?”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说的那些话。”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想,以后要对你好。”
季熔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顾冰川说:“还不够。”
季熔说:“够。”
顾冰川说:“不够。”
季熔说:“那你要怎么好?”
顾冰川想了想,说:“每天给你做饭,每天陪你说话,每天让你高兴。”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
季熔说:“那已经很好了。”
顾冰川说:“那就一直这样。”
季熔说:“好。”
一点半,季熔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
顾冰川在黑暗里,看着他。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是季熔。
那个十二岁被人欺负的孩子。
那个十五岁在工地干活的少年。
那个十七岁送外卖的男孩。
那个二十二岁,终于敢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顾冰川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季熔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有我。”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知道,他会一直说。
一直说下去。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来。
季熔先醒。
他睁开眼,看见顾冰川。
还在睡。
睡得很沉。
他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
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
他告诉顾冰川了。
全部。
他想起顾冰川听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想起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他笑了。
他看着顾冰川,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顾冰川,谢谢你。”
顾冰川没醒。
季熔说:“谢谢你听我说。”
他靠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季熔,笑了。
他说:“早。”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你亲我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亲。”
顾冰川说:“以后每天都想?”
季熔说:“嗯。每天都想。”
八点,两人起床。
今天季熔还有最后一天戏。
明天就回C市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明天回去,你开车?”
顾冰川说:“嗯。我开。”
季熔说:“开六个小时?”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累吗?”
顾冰川说:“不累。你在旁边,就不累。”
季熔说:“那我陪你说话。”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给你买吃的。”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给你看眯眼睛。”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八点半,两人到片场。
老张看见他们,笑着说:“哟,又来啦?”
顾冰川说:“嗯。”
老张说:“明天就走?”
季熔说:“嗯。最后一天。”
老张说:“行,今天好好拍。”
顾冰川坐到老位置,看着季熔。
季熔去换衣服,化妆,然后开始拍戏。
今天拍的是最后一场。
他演的龙套,最后一句台词是:“别过来。”
很简单,但他演得很认真。
王导看着监视器,喊:“卡!好,过了!”
全场鼓掌。
季熔鞠了一躬,说:“谢谢导演,谢谢大家。”
老张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以后红了别忘了我。”
季熔说:“不会的。”
小雅也过来,说:“季熔,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季熔说:“好。”
他往顾冰川那边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目光温柔。
季熔走过去,说:“拍完了。”
顾冰川说:“嗯。我看见了。”
季熔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哪儿好?”
顾冰川说:“眼神好。”
季熔笑了。
他说:“你又来。”
顾冰川说:“真的。”
两人站着,对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