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故事 第40章 Echo

夜幕降临，暑气褪去。沿海西部栈道上都是晚饭后到海边散步的居民，孩子们在追逐嬉戏，情侣们亲密依偎。榕城独有自己的秩序，包容、坦然。作为榕城精神地标的女娲像原本伫立在海岸边缘，如今已经被不断扩充的商圈包裹，榕城人执着地填海，最终把神女用凡间烟火围拢起来，这是二十几年前的人们想不到的。

杜明贤陪着秦松去访友，肖云峰李骏今晚在家吃饭。肖渔和木木阿义一直在书房研究装修，李素素想打断他们，却被拉入讨论团队，直到李骏嚷嚷：“你们是要把我们俩老头饿死吗？快点来吃饭！”肖云峰问：“小九呢？”肖渔回了一声：“他跟骆老师吃饭聊天去了。”

骆城收到九哥发来的信息：到1606来。

他进门后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装修极其简单，似乎就是刷了墙面铺了地板，里面的家具也极简单甚至简陋。九哥见他疑惑，笑笑说：“这是我的地方，你随便点儿。”

骆城没想到九哥在宜山居还有自己的住处，他顿时放松下来，调侃说：“你弄得这么简朴，是在这参禅悟道吗？”

九哥穿着肥大的T恤和运动大短裤，没了惯常的商务元素，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他把拖鞋踢给骆城，“我没你那么博学，参悟不透，这不请你来给我点拨点拨嘛！”

骆城换了鞋，在客厅简单参观了一圈，对九哥说：“你可别寒碜我，你守着师爷得了真传，我算哪道菜！”

九哥正把叫的外卖往出拿，他接着骆城的话说：“你这道菜可不能少，不过得就着点酒，不然品不出来。”他让骆城在长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侧方的单人沙发里。

骆城欣然落座，看着九哥说，“我一直想找你吃个饭，没想到你先约的我，对不住啊九哥。”

九哥把外卖里面的一次性餐具收起，将家常用的筷子和碗碟递给骆城，“谁约都一样，你想约我我也清楚，夜还长得很，先吃点东西垫垫。”

菜是川菜，口水鸡、盐煎肉、毛血旺、炒青茄、泡椒凤爪，还有一大碗山水豆花配蘸料。

九哥见骆城望着自己，“小鱼帮我点的，他了解你的口味。我也爱川菜，正好。”他从柜子上拿下来一瓶剑南春，对骆城展示了一下，“来这个？”

骆城估量了一下，“我酒量不行，喝这个我一会就趴下了。有啤酒吗？”

九哥便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青岛，“我喝白的，你喝啤的，能喝多少算多少。先吃菜，毛血旺得趁热。”

骆城穿着家常的T恤和运动长裤，他也放弃人前的斯文模样，把裤腿往上拎了拎露出腿肚子，双臂在空中抖了一下，叉着腿提起九哥面前的剑南春给九哥倒在平常喝水的杯子里。又把啤酒起开，也不要杯子，直接把瓶子伸过去，“九哥，我得先谢谢你。”

九哥把杯子迎向骆城的酒瓶，“收到了。”

两个人的话都很长，骆城先从眼前的说起。

“李老师带我去看健身房了。”

“嗯，怎么样？满意吗？”

“岂止是满意，受之有愧——”

“愧什么愧！最烦你整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罚你！你喝！”

骆城仰头灌了几大口。

九哥给他夹菜，骆城嚼着麻辣的血旺，还嫌不够麻，捡着几粒花椒咀嚼，尝够了麻味又把花椒渣滓吐掉，喝了口冰啤酒，觉得浑身舒爽。

九哥看着他嚼花椒，也跟着嚼了几粒，吐掉渣滓，“你这个吃法我还是第一次见！爽！”

骆城咧开嘴笑，给九哥夹了块口水鸡放到碗里。

“九哥，我想问问你周毅这个人怎么样？”

九哥一愣，一拍大腿，“我今天也想跟你说说这个老周！”

“李老师说我姐躲着他，这其中有我的缘故，她担心我照顾不来自己，不敢往前迈那一步。”骆城懊恼地说，“我不想让她这样，没有意义。她值得一个好人给她一个归宿。”

九哥从骆城简短的话语里领会到了里面的曲折，也看到了周毅的曙光，高兴地喝了一大口酒。

“明白，如果是我姐姐，我也会跟你一样的想法。这么说吧，老周是公司的元老，当初爷爷姥爷带小鱼和阿义去新西兰读书，我陪着他们在国外。李老师孤身在榕城落脚，身边只有木木。当初公司收购大厦和公寓，虽然有杜爷爷和秦爷爷帮忙运作，但是多亏老周还有公司几个元老级的人鼎力支撑，可以说功不可没，我们都信任他。”

“他是单身？”骆城问。九哥点头，“他老家河北沧州的，家里有个老娘跟着姐姐过，日子嘛，小康中上。老周自己这些年也小有积蓄，他虽然文化没有多高，人是忠厚又聪明的。家里给他介绍对象的不说排长队也差不多，他心气高，不愿意回家相亲，就这样一直单着，不知道怎么就陷到咱姐姐这儿了，用我师弟严明的话说，他是“老房子着火”，我正愁呢，这“解铃人”上哪去找？”

骆城心里有数了，他跟九哥碰了一下杯，“我们俩来解解看？”

九哥抿了口酒，“我听你的。”

“我姐是离过婚的，没有孩子。她的性格呢比较直，现在被李老师带着也文雅起来了。”骆城说着不禁笑，“可她的本色还是挺泼辣的，所以呢，总要让着她一些，她脾气不管多暴，肯哄一哄也就春风化雨了。至于婚后感情……神仙也保证不了白头到老，我只希望大家凭良心，真合不来就坦坦荡荡一拍两散，不要互相磋磨，她误了一次青春，再误……就老了。”

九哥动容： “哼，上有天下有地！如果老周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你看我不打得连他老娘都不认得！”

骆城在九哥的身上看到了秦松老爷子的豪气，他长舒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酒喝得顺畅。

他又盘算了一下，对九哥说：“我是想让我姐在榕城落户，以后如果有小孩，教育条件当然没的说。我姐也有些积蓄，这事能定下来的话去老城区那边看个学区房，双方各出一半首付，月供两个人轮流供，他们俩的工资都能应付得来，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以后万一不过了各分一半，有孩子的话另说。我会给我姐存一笔养老钱，有孩子我再存一笔教育基金。对方如果要接老人过来同住，要两个人商量妥当，不要稀里糊涂地过，不要因为婆媳相处不来还硬往一起捏，大家都累。”

九哥竖起大拇指，“你想得真周全！不过花姐总要愿意给老周机会，她不吐口，老周把心扒出来她也不接啊！”

“我试试，看能不能说动她。”骆城与九哥碰杯。

“我老妈不是说她不放心你吗，你咋说服她？”

“靠玄学。”骆城故作高深地笑。

“啥？”九哥不懂，但估计骆城定有妙招。

骆城见九哥的酒杯已经下去一大半，不禁佩服：“九哥，这一杯可是三两三，你这量……深不可测啊！”

九哥憨笑，“天生的。我和木木的身世你也听说了，我猜我可能出生在东北，或者山东，也可能是西北，反正酒量比一般人高些。”这一番话难住了骆城，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也不敢轻易揭开九哥的伤。他只低头看着桌面。

“没事，骆城。我早都看淡了，人嘛，亲人活着才有来处，亲人全无的那一天，谁不是云边孤雁、水上浮萍？我无处去寻根，便死心塌地扎根在这，没有家我自己造！比起那些极力想摆脱家庭束缚的人，我有他们羡慕的自由。”

骆城听到了九哥最真的内心独白，仿佛把他精神世界的屋瓦震撼到松动，簌簌地掉落着灰尘和土屑！他曾觉得自己是原生家庭的弃儿，上天恶作剧的残次品，而真正的弃儿在他面前呐喊着“自由”！他像是上升到了异世界，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带着伤，可他们却用意念为他读着一句古老的诗：

The wound is the place where the light enters you.

伤口，是光照进你内心的地方。

骆城举起酒瓶，带着敬意甚至是崇拜对九哥说：“九哥，你比我通透！我自愧不如，真的，天意让我走进石榴洲，你们让我明白很多我想不通的道理，我是有多幸运！”他自顾自地灌了小半瓶酒，酒瓶往桌上一墩，竟“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忘情地笑过，天生的克制收敛把他的情感都压缩过一遍，像是浓缩的调味品，放到水里半天都化不开。今天他借着酒意展开了自己，哪怕明天醒来他又压缩回去，也会比以前舒展许多。

九哥见骆城恣意地笑，让他非常欣慰，他又把三两三的杯子倒满。

“说实话，骆城，我刚见到你时是有点排斥你的。”他冲骆城眨了一下眼，带点调皮的样子，又很亲切。

“嗯，正常，我有时候都不喜欢我自己的样子。”

“你太文雅了，太拘谨，又太……客气，没个热乎气儿。”九哥做出嫌弃的表情。

“我血液循环不好，也可以说我有点冷血——”骆城自己骂着自己，偏又说的是自己的病根，他觉得自己这黑色幽默绝了，借着酒劲，他对九哥说了句他认为比较私密的话：“肖渔曾经说，想把他的热血给我。”

九哥被骆城的信任感动，他说：“你肯定回答他说你不需要！”

骆城怔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拒绝是你的本能。我跟你说过，我当初比你还像惊弓之鸟。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不相信自己可以拥有那么好的人和事。”

骆城沉默了，手摸向酒瓶。

“肖渔还年轻，他的热血可以挥洒在事业上，可以激发他的爱好，可以跟同龄人一起分享，不该拿来焐一个没有热乎气儿的人。”骆城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去看九哥。

九哥突然明白了骆城最深的忧虑，并无可救药地关联到阿义身上。

“是啊，他们都还年轻……”九哥嘟囔着，眼神暗淡下来。

“骆城，你知不知道阿义最近怎么了？我都被搞得晕头转向，他跟中邪了似的鼓捣那些照片，我去看他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就对着我的眼睛看，看一会就丢开了，好像……好像我是一样没有价值的东西……”九哥的声音里都是痛楚。

骆城惊讶地看着九哥，“看你？”九哥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骆城琢磨了一会，回想了一下阿义说的那些话。

“我那天带他出去，他说他在看照片的时候思考了摄影的意义，他说他长大了，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所以我猜……他在感受这个世界，他不是丢开你，而是他还没想清楚他自己要做什么。”

九哥眯起眼睛，费力地在理解骆城所说的每一个字。

“感受……世界？”

“阿义不再是小孩子了，九哥，你要接受他长大。”骆城给了结论。

“所以……我再不能护着他了吗？”九哥的话既是问骆城也是问自己。

骆城无语，只示意九哥继续喝。

“都被小鱼说中了啊！”九哥闷头喝了一会，放下杯子长叹一声。

骆城知道他和肖渔的争论，无可表态，又在菜里挑花椒。

“可恶！我还想跟他打一架！”九哥第二杯酒也见底了，他把酒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杯子。

“打架？”骆城好奇。

九哥撩起衣服，身上好几处淤青。

“他也没少挨我揍，哼！”

骆城像看怪物似的看九哥，“你们俩疯了吗？”

“我骂他窝囊废骂错了吗？不争不抢，想当圣人吗？”九哥说得激动，用拳头砸了几下桌子，把筷子都震落了。

骆城捡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放到九哥手边。

“你们俩何必呢……九哥，你们俩都不过是过分关心罢了，这样下去会很辛苦的，别折磨自己了。”

“辛苦……”九哥转着手里的酒杯，“辛苦吗？”

“执念没有回响，不辛苦吗？”

“去他妈的回响！我念我的，执就执了！”九哥眼看要把第三杯酒清空。

骆城被九哥的信念震住，他结结巴巴地问：“九哥，你……这……怎么跟家里人交待……”

九哥虽然声音激动但眼神清澈，“我师爷说过：什么世俗规矩，滚他妈的蛋！你们人生的苦早在小时候支付过了！长大以后只要守着良心做个好人，其他的你们随心所欲！”

骆城心底一阵凄凉，为什么自己在苦的时候没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又想到肖云峰的严厉家风，李骏的舔犊之情，还有李素素……

“李老师他们……”骆城犹犹豫豫地问。

九哥低头，双肘搭在腿上，眼里泛起温柔。他右手轻轻扶过左手手背，左手把右手指握住，“李老师是这世上最好的妈妈。我也困惑过，我老妈能理解我，她对我说：“你们爱的，我都爱！””

骆城想到杜明贤给李素素的评价：菩萨一样。

李素素是最好的[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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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c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