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故事 第37章 My Guitar Gently Weeps

阿义一进门立刻被放在四个老人中间，卡座的靠背很高，加上李素素木木在左边、肖渔和九哥在右边，九哥的视线望过去，阿义真的如肖渔所说被裹得密不透风。他下意识地往侧面迈了一步，像是想留个缺口，不让阿义窒息。

骆城手上挂着车钥匙链，慢慢走进来，肖渔就盯着骆城看，观察他的神色观察他的步态。骆城冲他笑笑，就加入到围观阿义献宝的队伍里。木木见骆城进来就起身了，李素素往肖云峰旁边挪，伸手拉骆城坐在自己身边。

“走累了吧？你别惯着他，别把你累着。”李素素亲切地说，又给他一杯柠檬水。

“没事，我们只在一个地方逛，没走太多路。今天人多，你和我姐都忙坏了吧？”骆城反过来关心李素素。

“都是你姐在忙，她今天喝了点酒，我提前让人把她送回去了。”

小伍走进来，九哥和肖渔木木便陪他在旁边的卡座坐下，木木给小伍倒水，问他吃饭没有，小伍咧嘴一笑，“骆老师给我买的麦当劳。”

这边阿义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先拿出四个眼罩，丝质的面料，每个上面都有图案。

“这个Hellokitty是我爷爷的、龙猫——秦爷爷的、米菲兔给杜爷爷，Snoopy——姥爷！”四个老头拿着颜色抢眼图案各异的眼罩哈哈大笑。

李骏把给自己的眼罩戴上，左右晃头，“怎么样？好看吗？”所有人都说好看。

秦松说：“这个什么猫？长得也太像我了！”秦松是西北人，身宽体阔，真的跟龙猫神似。

杜明贤说：“我的这个好，小兔子还举个棒棒糖！”

阿义说：“爷爷，把你的戴上给我们看看！”肖云峰无奈，戴上后形成强烈的反差感让所有人对着他脸上的粉色Hellokitty笑成一团。

阿义接着往外拿，“玛莓，这个丝巾手感可好了，你摸摸。”

李素素微笑着接过来，把丝巾直接贴在脸上，那动作温柔无比，她平时基本上都是素颜，偶尔淡妆，很少涂口红，可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骆城望着李素素，他认出了那种美是神态，他想起西方油画，想到无数个宗教题材里的母亲的神态：圣洁，悲悯。

“我想去拍更广阔的风景、更多的人，我要去抓光！抓住那些磁场！”阿义的话在骆城脑海里重现，骆城懂了，阿义想抓到的瞬间就如同刚才那一幕。他看向阿义，两个人心有灵犀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阿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肖渔和九哥都在盯着自己最关心的人，自然洞悉到了阿义和骆城的微小信号传递。他们俩不懂这信号在传递什么，只知道一次外出后阿义眼里有了更多内容，可他们俩都没有途径去读懂那些内容。肖渔好奇，九哥懊恼。

阿义还给木木买了个零钱包，木木高兴地接过来。

“没了！”阿义宣布，他没给肖渔和九哥挑礼物。肖渔和九哥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觉得以他们俩今天的表现就不配得到礼物。

李素素问：“你自己呢？”

阿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公仔，“我有这个，骆哥给我买的！嘻嘻。”

肖云峰说：“行了，都累了，小伍送我们去温泉酒店，你们也回去休息。”

李素素拉着骆城的手，“晚上会饿，我给你打包了吃的，回去拿微波炉热一下。”

骆城贪恋李素素握着自己手的那份温度，他拉着李素素的手说：“嗯，好。谢谢李老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周一周二你们休息，到石榴洲来，我们搞点好吃的。”李素素的话很绵长，似乎说不完。

“嗯，好。”骆城轻声答。

四位老人已经往外走了，骆城才不得不松开李素素，起身与他们道别。

九哥耐着性子看木木把石榴洲的门锁好，转身去追阿义和李素素。

肖渔拿着李素素给骆城的食盒，示意骆城骑车往宜山居走，他骑车跟着。

到了宜山居楼下，骆城停好车，肖渔也停下来，骆城伸手，肖渔把食盒递给他。

“早点休息。”骆城转身走了。

肖渔那句“要不要我帮你按按腿”刚酝酿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扼杀了。他张着嘴没发出声又闭上了，缓慢地骑上车绕到侧门回家。

还嘲笑人家周毅像团腌咸菜——现在他就是团腌咸菜。

肖渔进门时各人已回各屋，九哥听见门响出来看见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显然是想跟骆城搭话没搭上。九哥也没跟阿义说上话，两团腌咸菜互瞟一眼，都爬回自己的窝。

肖渔躺在床上，身上有打架留下的肉质疼痛，脑子里添了神经拉扯的难过，他烙饼似的翻了几个个儿，目光扫到墙边的吉他，一段旋律在脑子里不停回旋。

他翻身下床，取出他的GhostSS，连上效果器插上耳机，把那段旋律弹了出来，一边轻声唱：

I look at you all see the love there that’s sleeping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

哼唱了几分钟肖渔突然停下来。

他把窗帘拉开一半，把吉他放在窗前，右面是写字台，他又把车钥匙放在桌角，把哆啦A梦的挂件完整显露出来，然后举着手机取景，一步步后退找合适的角度，不妨退到床边，一下子倒到床上。他一骨碌爬起来又继续拍，再爬回床上趴着从十几张照片里精心挑选。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窗户里层挂的是纯白色遮阳帘，外层是棉麻的灰色窗帘，他的紫色吉他就靠在灰色窗帘旁，右面桌角上骆城给他的小挂件恰好占据了画面腰部的一个三角形区域，任谁都不能忽视。

肖渔反复看了又看，太满意了。

他打开朋友圈，选中图片并写下：

When you ignore m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他小心地在[谁可以看]那里点开，在[选择朋友]中点选骆城的微信，又检查了几遍，才郑重地点[完成]——[发表]。

他感觉这一番操作竟比跟九哥打架还累！同时又不可抑制地猜想骆城几时能看到他发的东西。骆城的朋友圈都没有东西的，也许平时都不刷朋友圈，那他费心思发的就如石沉大海……

肖渔忽然也想找片安眠药，麻痹神经快快睡去。不知道骆城今晚睡得好不好……他制止自己继续折磨神经，戴上耳机开始听重金属，据说重金属催眠，他不想清醒。

骆城洗完澡后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确实感觉有点饿，就把李素素给他准备的吃食热了做宵夜，吃完他打扫屋子顺便消食。手机震动，是消息通知。他打开一看又是张帆给他发信息，几张图片后面一串带着红点的未读语音。

肖渔管张帆叫什么？“那块料”？骆城想乐，又觉得不厚道。

骆城又想：肖渔怎么说我的来着？“他那个蒸不熟煮不烂的”？

这是个什么比喻？听着像骂人——他应该生气。虽然肖渔还说了让他很欣慰的话，也许在他和阿义溜走后说了更多，但是骆城选择把那些跳过。

骆城找到了生气的题目，并不断地填充枝杈，自己给自己烘托情绪——我怎么就蒸不熟煮不烂了？说我是石头吗？他怎么不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哼！

“他那个蒸不熟煮不烂的，那块料能整明白他？”——肖渔是这么说的吧？怎么我这个人很难整吗？张帆凭啥又不能整明白？！肖渔说得那么轻松，好像他说了就是结论似的，哼！还说什么“他高兴就好”？他还挺大方！

骆城赌气点开张帆发的语音。

“阿城——”刚刚听了两个字，张帆的声音就让骆城侧过脸去，好像那语音熏眼睛一样。实际上张帆说话并不嗲，还挺温柔。他在海油工作时有几个花城的领导也喊他阿城，他觉得很正常，还挺亲热。他之前并没有觉得张帆的语气有什么异样，可今天被肖渔给定性了，听起来就别扭了。他盯着张帆的头像恨恨地想：你是真不争气！

他没心思再听，去阳台晾衣服。他把衣服挨件取出，每一件都抖落抖落再晾，他一边甩着衣服一边继续生肖渔的气：就你能！看人一眼就说人家整不明白！你能整明白？蒸不熟煮不烂？你蒸过还是你煮过！狂妄！

“啪嗒！”一颗纽扣被他甩飞。

晾完衣服他顺便看阳台上的迷你多肉，越看越可爱。他计算一下时间，给它们都浇了点水。看着依旧空了一大片的阳台，觉得再添几盆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他拿过手机，在阳台一边抽烟一边看张帆发给他的多肉图片。

“星球……哇，好特别，若歌诗……这谁取的名字，太美了，想要。月兔耳……好想摸一下，奶酪？简直像是可以吃到嘴里的一样，霜之朝……美，初恋……太直白了，pass。”

骆城确认他很想把霜之朝和若歌诗、月兔耳收了，于是又按了下张帆发的语音。

看在月兔耳的份上，骆城再听到他喊阿城的时候没有那么抗拒了。

“阿城你是哪里人啊？我都不了解你，你的朋友圈太干净了哈哈哈。”

“阿城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运动啊……”

骆城听完所有语音，从腹腔弹上来一声冷笑，他想起自己读书时写过一首诗，有两句是

他们急匆匆地走过风景

急匆匆地了解别人

写诗的时候正是他的青春时光，他收获过一些情书也被人搭讪过，可他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他的室友曾经问过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回答说：我喜欢“人”。那时他正沉迷于哲学，中了鲁米与沙姆士的毒。现在想想自己那样子有如小说里的方鸿渐，没见过爱情的模样却聪明地对别人说：“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

算了，再想养多肉就网购吧——骆城没兴趣回答张帆的问题，他把张帆的资料点开，在删除联系人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删。这就是骆城矛盾的地方，修养迫使他圆融，孤傲让他浑身倒刺。

他又想：删除张帆是不是变相承认了肖渔的话？但想到张帆那一连串的语音，骆城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肖渔从不在微信上对骆城说废话，肖渔就没怎么用微信跟骆城说话。

骆城打开肖渔的微信对话框，竟然只有一些工作上的事，几乎都是文字。

唯一的一条语音，骆城点开：

“抬头，街对面十点钟方向，有棵开花的木棉树。”

下面是他回复肖渔的语音：

“很美，跟席慕蓉的诗一样美。”

骆城反复点开两条语音，就像两个人在不停说话。

他点开肖渔的朋友圈，意外地发现肖渔居然发了一条信息，孤零零地一条。

When you ignore m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下面是骆城最喜爱的吉他。

骆城忍不住点开了图片，他一个不懂乐器的人，迷恋上了别人的吉他，一看到这把吉他骆城的心就像被放在平底锅上的奶酪，不仅融了还冒着泡泡。

融化的心让他整个人没了筋骨失去力气，他把手机迅速关机，好像那些字母会从手机里爬出来似的，他关了所有灯躺到床上。

my guitar gently weeps……骆城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句话，他瞪着黑暗回想，肖渔的歌单里有这首！他又把手机开机，在歌单里搜索到名字后他迅速点了播放。

歌曲的开头是简单的钢琴声，之后人声响起，轻柔似耳语：

I look at you all see the love there that's sleeping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I look at the floor and I see it needs sweeping

Still my guitar gently weeps

I don't know why nobody told you

how to unfold your love

……

大概两分钟左右，吉他开始以一种他没听过的音色出现，那不是“弹”出来的，倒像是“哼”出来的。琴弦被揉搓出来真人声带一般的哼鸣哽咽，像人在叹息，在颤抖。

一种酸涩弥漫了骆城的鼻腔。蜿蜒曲折的声波拽着他的意识在黑暗里蠕动，它在替主人说话，说主人不能说出的话，它想挽留，挽留骆城的关注。

骆城又被肖渔的音乐给蛊惑了。他刚才还在完成生气的题目，如今情绪全部跑偏，歌曲结束后骆城在黑暗中如同被雷劈了一遭，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我又被他掐住命门了。

他想回到生气的主题却忘了该从哪里起头，脑子一阵霹雳闪电后冒出一个《老友记》里的镜头，Ross骗Phoebe说她如果不学自行车把它收起来自行车会死，Phoebe摸着车把对车说你别死。

骆城点开紫色幽灵的图片，隔着屏幕抚摸着它，轻声说：“Don’t cry……”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在滚石史上百大吉他solo的歌单上，小伙伴们去听听看[红心]

写给各位关注此篇文章的小伙伴：感谢你们！我第一次写文，正值生活困境之中，我原定30万字把这篇文章写完，目前看可能体量更大些，希望你们有耐心看下去。我的文节奏慢，难为你们追更。我想把它写完，对自己有个交代。以后可能隔日更或者三日更，请留意。

希望大家喜欢我文里的音乐，摇滚乐给我力量，不然我早放弃了。

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风顺水！

爱你们！[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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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My Guitar Gently Wee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