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驿馆内，饱餐一顿后的卫兵虎娃难得懒散，将双脚搭在长凳上，背靠着方桌，伸展舒适，享受午后暖阳，不胜惬意。他断断续续地哼着小曲，两眼眯成细缝，逐渐朦胧的日光将其带入梦乡。

半闭的木门被轻踹了开，脚步声急促。虎娃半睁睡眼，温暖光晕之中，只见一张十分清秀漂亮的容颜缓缓浮现，翦水双瞳灿若琉璃。

她面上含羞，浅笑盈盈，抬眸偷偷一瞥，红唇轻启，却无声息。

霎时天昏地暗，虎娃脑中一震，自行记起那名字。

“阿久……姑娘……嘿嘿，你、你好……”他不自知地露出仿若醉酒般的痴相，咧着嘴喃喃道出声来。

姬如轾眼皮跳了几跳，叉着腰俯身定定瞅了他片刻，确定他只是在说梦话而不是找揍之后，依旧毫不留情一巴掌给他呼醒：“好你大爷，给我起来。”

“啊！”虎娃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没扑到副统领身上。

姬如轾斜睨他：“想姑娘了？”

少年嘿嘿两下，尴尬地坐回去：“没没没……”

“哼哼。”姬如轾忍着没嘲讽他，问，“看见我那白眼鸡了没？”

虎娃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憋回去：“您真不考虑给鹰换个名字啊？”

“少废话，问你呢。”

“没，没看见。”虎娃摇了摇头，眼看着头儿的表情变了，愣是没反应过来，只觉嘴馋，把手伸向桌上没吃完的干粮。

“没看见？”姬如轾抱臂，踹了他一脚，“没看见还不赶紧帮我找去？在这儿歇上瘾了是吧。”

“哦哦！”虎娃忙敛了笑，抓起干粮叼在嘴里，蹦起来拍拍屁股，一溜烟奔出门去。

姬如轾回头瞟了瞟，把马鞭往桌上一扔，舒舒服服地在空位上躺下来，心道：换名？换什么，这名字不贴切么？

那鹰崽如今又肥又笨，荤素不挑什么都吃，还飞不起来，整个一走地鸡。一天到晚在人前摇摇摆摆晃来晃去，跟个二傻子似的。

姬如轾养到现在，盼着它翱翔九天给自己涨涨威风的幻想破灭得稀碎……

这傻鸟成了营里多少人的笑柄，比起林群那只大黄还逗。

他向弗谖抱怨，弗谖却说，据她所知，没有一只龙鹰是不会飞的，它们根本无需学习，这是天生便有的能力。而后她仔细端详了下白眼鸡，道：“如果不是例外，它应该总有一日能展翅翱翔。”

总有一日……这是他听过最多的一句废话。就算是真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姬如轾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眉头轻蹙片刻又舒展开来，扫去心中的不痛快，伸了伸胳膊腿，自在悠闲。正欲闭目养神时，听到翅膀扑扇的声响，转头便瞥见龙鹰叼着一只老鼠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用雪玉般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姬如轾抬手打了个响指，“白眼鸡”兴奋地张开双翅一摇一摆地朝这边跑过来，他嫌弃那姿势：“跟个老大爷似的……”

龙鹰长大不少，行动却笨拙的很，扑棱半天才抓稳主人的护臂，抖落几根墨羽在他肩上。

姬如轾睨着它，叹了口气：“长能耐了，终于会抓猎物……等会儿，你这叼的是死耗子啊！都烂了还吃什么吃！给我扔掉！”

虎娃在外头瞎转悠一圈，连根鸟毛也没见着，回来瞅见那只乌黑大鹰就立在统领的手臂上，一个劲地想把老鼠塞到它主子嘴里去。

“拿开！我不吃！”姬如轾恼怒，揪掉死耗子，把龙鹰丢远，没好气地拍着衣服。

白眼鸡可怜巴巴地围着他蹦跶，他抬脚想踹又忍住，只轻轻踢了踢它：“一边去，别来烦我。”再抬眼一瞧那边乐了半天停不下来的虎娃，不禁又上火：“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虎娃缩了缩脖子，摇头。

姬如轾摆摆手：“牵马去，歇够了，赶路进城。”

前几日浊原李将军秘密传书邀他回寒城一见，他本想推脱，但又觉不妥，索性便去会会罢了，且看看那李伦有何意图。

二人上马，正欲往寒城方向去。姬如轾随意瞄了瞄日头，被晃了眼，忽觉胸中没来由地烦闷起来。

虎娃打马前行赶超副统领，连忙减速。他见姬如轾表情不对，叫道：“副统领？”

“嗯？”姬如轾刚出声，左额剧痛瞬间袭来，顿时两眼发黑。

“您怎么了？不舒服？”

虎娃的声音朦胧不清。姬如轾脑中杂音骤起，犹如蜂群乱舞。烧灼之感由内而外遍布身躯。

这情况状如旧病复发，但过不多时，灼热迅速褪去，眼前黑矇亦很快消失。来的快去的也快，与诅咒发作不尽相同，极为怪异。

“没事，走。”他虽起疑，还是咬牙说道。

就在此时，西北方天际的乌云骤然结为漩涡，云层当中雷电隐现。

虎娃望见，纳闷道：“咦？那边……这么快变天了？”他一转眼，看到副统领神情有变。

那是玄武营的方向。

姬如轾清清楚楚地望见哪里腾起一道刺目青光，直冲云霄，却转瞬即熄，似被无形之力压下。身旁少年则像是并未观察到。

“回营！”他心感不妙，大喝一声，扬鞭策马变道向狼山奔去。

未几，北风大作，古道尘土飞扬，虎娃费力紧跟其后，不明白为何突然变卦，刚想问，张口便吃了一嘴沙子，便作罢。

天色阴沉，云层积厚，雷声轰鸣，看似暴雨将至。姬如轾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样子，只是凭直觉判断事态紧急，纵马冲入阴云笼罩之下。

虎娃心中叫苦，只等路上被淋成落汤鸡。

然而暴雨迟迟未降。不知过去多久，日光突现，二人齐齐仰望，只见晴空显露，那样浓重低垂的乌云竟迅速消散殆尽。

虎娃咧嘴嗤笑：“老天爷可真逗。”

姬如轾脸色变了几变，当即有种异样的感觉，随时间流逝而愈加凝重。

又过去约莫两个时辰，残阳垂落，暮色渐浓。远处，东麓密林显现于视野边际，有一人影骑快马脱离树荫，双方距离缩短，姬如轾看清来者，忙勒停马，蓦然又一心悸。

林群像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惨白六神无主，但也很快认出姬如轾，飞速翻身而下一路狂奔，中途险些扑倒在地。

“老大！”呼喊声甚至带着哭腔。

“出什么事了？”

林群好不容易冲到姬如轾面前，他上气不接下气，满面惊恐道：“苏耐、苏耐被苍幽阁道士施法变成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