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滂沱大雨持续了一整晚，次日放晴。

苏耐的状况不见好转，躺了一天，昏昏沉沉，滴水未进。

这夜月明星稀，远山静谧。天幕之上，皎皎冰轮由浮云轻拭，仿若明眸俯瞰，目光却略为冰冷。如水银华流入大开的窗洞，覆上男子苍白的面容，跌落进一双幽深的瞳眸。

屋内难得安静，没有姬如轾在一旁翻来覆去，也无林群恼人的鼾声起伏不绝。苏耐迷迷糊糊的，没享受多久清静便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眼帘半开，视野朦胧，双目干涩难耐已是困极。他生怕陷入梦中经受满心的茫然无措恐慌痛苦，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是没能支撑住，再度昏睡了过去。

那并非什么噩梦，只不过是重回久别的故地，沿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跃入谷间，钻出山洞，穿过竹林，抬眼瞧见那烛光微弱的空寂小楼。

飘渺烟云淡晓雾，朦胧素秋冷月颜。原来深深烙在脑海里的景象到底不会被轻易抹去，这么多年过去，再度出现于梦中，竟然还是这样清晰。

他曾那么眷恋的家园，亦是那么痛恨的囹圄……

幻境时光凝滞，日夜轮回，留定于凉秋，拘住凄风暮雨，亦将他永远困在了过去。

-

行程因大雨而耽搁，苍幽阁一行人未出寒城，暂宿在申府别院，明日清晨再出发。

王族大兴土木，修建新殿。申由忙得焦头烂额，却不忘抽出空来殷切护送苍幽之主至自己家中，召其子回来好生接待，后即匆匆返回祭城。

风歧已从申何那里大致了解狼山情况，只待亲自一观。问起玄武营，申少主几次恶语提及姬如轾，像是对此人深恶痛绝，言辞似有夸张，但令他略微起疑。

姬岳之女半魂而存活至今，她的孪生哥哥表现异于常人，这其中必有蹊跷，恐需留意。

夜半，客房烛火未熄，素白身影推门而出，驻足于庭院，昂首凝望苍穹，明月映入那一双别样澄澈的眼眸。流光拂过，极细微的情愫随之转瞬即逝，快到分辨不出喜怒哀乐。而他的面容冷峻如常，仿佛不曾有过动容。

风歧只恍惚了片刻，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心中百念纠杂，隐隐不安。

“师父，大师兄他们到了。”一名弟子前来通报。

风歧点头，吩咐：“让他们过来。”

刘奕带着两位师弟，三人风尘仆仆赶来回禀要事。

“这一趟去，可有收获？”风歧问。

“师尊料事如神，柳村附近果真有邪祟作乱，我与师弟已将其收服，拘于五灵囊内。”刘奕说着，取下腰间法器，双手奉上。

“不错。”风歧接过五灵囊，施术一探，神情有异。

刘奕与赵风已很疲惫，正要告退，子秦突然道：“师父，这东西究竟是何物？本门术法似乎不能将其斩杀。”

风歧收起法器，摇了摇头：“小小邪灵罢了，不足为惧。你们劳累了一路，各自回屋歇着去吧。”

刘奕赵风连忙退下，打着哈欠走远。子秦却仍立着不动。

“还有何事？”风歧看着他。

“师父，”子秦犹豫片刻，问，“一人的魂魄若不稳，可有法子为其加固？”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弟子……偶然想到。”

风歧看似另有所虑，不想多言，但还是回答：“固魂之术失传已久，古籍当中仅只言片语提及，现今无从知晓。那人如为邪祟所伤，驱除滞留的阴气或可有好转，但若无其他缘由，生魂动摇，应是命数将尽，再多救治也是徒劳。”

“……”

子秦沉默少顷，颔首作揖：“谢师尊。”

风歧拂袖：“莫要再胡思乱想，快去睡吧，明日还需早起。”

“是。”子秦转身，快步离开。这两年他的修为大有长进，运用灵力探知外界比起从前更加熟练，日常已少有不便。

风歧目光稍冷，望着爱徒远去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回屋。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客房烛火尽熄，人皆入眠，偌大庭院只留盲眼少年一人身披斑驳树影缓缓而行。他分神想着那怪异的邪物，精神稍不集中就撞上了树干。

“咚”一声，树冠哗哗作响，落叶飘撒在身上。子秦痛得皱眉，揉着额头，突然笑出声来。

好久没发生这种事情了，竟觉得十分有趣。若是有一人恰巧看见这幕，也开怀大笑，岂非更好……不，不对，他为何突然这样想？明明很不喜欢听到师尊的责备及同门私下里的嘲讽，又怎会愿意被人瞧见。

可方才那莫名其妙一闪而过的念头……确是出自本心无疑。他竟还会下意识地希望逗乐别人？此人既非同门，又会是谁？

思索间，子秦不由自主地抬手，摸出藏于袖中的陨埙，恍然想起本要将此物交与师尊，可他却犹豫了。

从两年前一直持续至今的怀疑如同迷雾扩散遍布心间，他更加笃定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遗落了什么。

玉器在他手中散发出寒意，寒凉渗入躯体的霎那，少年眼中无边无际的黑暗猝然动荡，那是一抹微光，在遥远的地方划过，没有打破囚笼，却让黑暗隐约显现出尽头。

子秦大为震惊，继而脑中剧痛，他扶着树干喘息，平复滔天巨浪般起伏的心绪。

有个名字似一叶扁舟在回忆的怒海当中飘摇，它像是从渺远的他方奔波而来，历尽艰辛才乘风破浪，曾经承载的一切都已被狂风吹落，失去的，破碎的，消亡的，也许再也不能恢复如初。可即便如此，纵使空空如也，它还是那么坚强，那么勇敢，带着与流年摩擦出的火光义无反顾地扑向他所在的地方。

“如……轩。”子秦喃喃道，“如轩……”

-

清早碧空如洗，苍幽之主携众弟子共十一人，在申何及其下属的护送下向狼山东麓进发。

风歧一路十分谨慎，不时命车队停下，歇上半晌再前行。刘奕等弟子看出师尊举动反常，不知他究竟何意。申何本来轻车熟路走得快活，但见仙尊这般严肃紧张，也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该不会狼山真有妖魔鬼怪潜藏？他忍不住问了几句，没得到回应，有些不爽。

子秦消沉一夜未曾合眼，在车内颠簸许久，终于抵不住倦意，睡了过去。数个时辰后，忽然被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惊醒，顿觉体内灵力运转受限，极为难受。一股浓重的压迫之感使他难以呼吸。

马车驶出密林，离狼山已不远，风歧却又叫停。反反复复数次，申何不耐烦了，正要说什么，身后车内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风歧撩开帘子，面色很差，声音沙哑：“抱歉，还请再稍作歇息。”

天色向晚，这一歇就歇到了明日。抵达玄武营时，苍幽阁众人均气色不佳，仿佛经历了长途跋涉。申何趁没人注意翻了几个白眼，暗骂这帮家伙弱不禁风还自以为是。

苍幽之主来巡视狼山的消息传至玄武营时，任原觉得稀奇，十几年前闹凶兽的时候那风姓大仙连个屁都没敢来放一个，现在狼山安安稳稳的，他跑来干啥？

任原对风歧此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听说他素与申由来往密切，更厌恶了几分，才刚一见面就盼着他早早离开，别在自己的地盘上逗留太久，惹人心烦。

“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大统领笑了笑，提不起半点热情，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则厌烦得很，不乐意招待来客。

“任将军客气了，我等突然造访，若有打扰，还请将军莫怪。”风歧自然看得出任原态度冷淡，但对此并不在意，也无暇顾及。他未细观军营，抬眼眺望，目光远放触及那深山老林，眉头一皱。

处于此地无形的强大威压之下，修为越高状况越差。他的法力消减不少，甚至感到身躯沉重行动受阻。身后众弟子亦觉不适，均显颓然。

虽在动身前预想到有这类情况，可未曾料到会如此严重。来时途中调整多次，却无济于事，狼山果然不容小觑。深处所蕴含之力被重重结界包裹，只散发出一点，竟然便可完全压制苍幽阁功法，好似禁锢掌中蝼蚁那般轻而易举！

风歧预感那并非妖魔，大有可能是残留的始祖神力，其诡谲多变，神秘莫测，再生之力极盛，或可冲破天道规则，逆转灭绝之命运……

他不禁暗暗攥拳，若所料不错，自己所苦求的答案正在大山深处，可是还未接近边缘就已寸步难行，遑论深入其中探寻究竟。

多年来每每卜算皆为大凶，前不久卦象有变，凶兆未现，他这才放心前来，却着实震惊于这骇人的力量。看来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可冒险一试。来日方长，他还有时间。

风歧面上波澜不惊，无人知晓短短片刻之间，他已打消了原来欲进山的念头，只感叹到：“狼山……果然灵气盛绝，迥异于别处，不知我等可否在此地逗留两日，略作观赏？”

任原心道军营是你他娘看风景的地儿吗？他憋了一肚子气，想了想没必要发火，当是来了群闲羊就好，于是揪过申何小声说：“你领来的，你看着办。他们要干啥随便，别太碍老子眼就成。”

众弟子个个无精打采，就算是子秦也全无初来乍到的好奇，脸色甚至更加惨白。

风歧瞥一眼身后，叹了口气，请申何带他的弟子们先回备好的客房歇息。

苍幽阁众人的到来并无太大影响，营中操练照常，林群与人切磋后满头大汗，回去时看见那帮白衣道士，想起来是灵山那什么阁的人，估计是来驱邪捉鬼。他第一时间想叫苏耐看看热闹，又想起那家伙病没还好，一个时辰前又闷头大睡了。

林群撇撇嘴，觉得好生无聊，见申何与为首的道长闲聊，他八卦心又起，不知不觉离他们近了些。

风歧正心不在焉地听着申何抱怨任原，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猝然止步，两道目光利剑般刺向不远处的青年。

林群被他狠厉的眼神吓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莫名心虚地匆匆离开。

“怎么了道长？”申何也一脸茫然。

风歧紧盯着林群的背影，良久才回过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不少：“他是何人？”

“百夫长林群，和姬如轾一伙的，他们住一屋。”

风歧压低眉头：“姬如轾？现在何处？”

“那混蛋到南边巡逻去了，大概明天回来。”

“速带我去他住处！”风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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