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玄武营骑兵二队长张海前些天训练时摔伤了腿，因而留守营中，他的弟弟张山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我又不是真瘸了，你至于这样吗？快放我下来！”张海对非要背自己出去晒太阳的张山无奈说道。

“才不要，以前总是你背我，这次我可算有机会了。”少年兴致勃勃，说着踏出了屋子。

张海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向四周乱飘，只盼别处的兄弟看见了不要笑话。“如轾他们这时候应该回来了呀，怎么还不见人影？”为掩饰尴尬，他喃喃道。

“谁晓得，没准打了胜仗，在浊原庆功呢。”

张海忍着不想将目光投去弟弟侧脸上，可出云之光柔和地泻下，描绘出少年脖颈与脸庞的线条，偏偏吸引了他的注意。

正如林群调侃的那样，张山白白嫩嫩生得可爱，不像小子，倒像个丫头。虽然说不上多好看，但是自打在毒虫洞窟里见到时起，张海就发誓这辈子不会把这孩子一个人抛下。

过往如烟云飘散，十几载光阴早淡化了灰暗的曾经，如果儿时那段可怕的经历能够被真正抹去……可是张海明白，有些事并非你不想回忆，就能永远不再记起的。

“哥，你还能想起小时候的事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突然昏迷？咱为啥要离开族人到北方来？”

张山果然又开口问道。

这些疑问堵在心间很久，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知道近日午夜梦回时那些凌乱不堪的画面，究竟与他遗失的过去有何关联？

张海略微低头，把半张脸埋进阴影里，闷闷道：“前日你不是问过么……不记得，我啥也不记得了。你也别再想这些。”

“哦。”张山乖乖闭嘴，看不到背上人神情恍惚。

雨过天晴，弟弟背着哥哥到处转悠，状似惬意。只是相互不知对方俱是心事重重。

二人停止交谈好一阵子，忽闻营外马蹄声响，尴尬终于散去，兄弟异口同声笑言：“到了！”

谁知门口却不是姬如轾他们，而是十里拉练回来的林群与其他兄弟。

“呦？海哥这是新收了一坐骑？”林群神清气爽，看样子暂代小首领当得很是舒服。

张海冲他招了招手，脸有些发红。张山骂道：“替我哥管人开心是不？十里地跑到现在才回来，乌龟都比你爬得快！”

林群倒不似平常那般和张山斗起嘴来，而是双眉一挑，神秘地冲二人笑了笑，回身解散了队伍，就颠儿颠儿地跑来把他们拉倒一边。

“干什么干什么？”张山不满林群笑得跟只狐狸似地拽着自己，甩开了他的爪子。

张海见他激动得两眼放光，也催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看把你高兴的，遇到什么了？”

“我给你们讲！我路上碰见仙女了，仙女哇！”林群差点一蹦三尺高，两手在身前抖动着，仿佛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好。

“仙女？是那个经常在河边洗衣服满脸麻子的婆婆吗？你不是一直管人家叫仙女吗？”张山撇嘴道。

林群被噎了一下，急忙解释：“我那是开玩笑的！这次是见着真仙女了！坐在马车里面，貌似就朝咱玄武营来的！”

张海听得一愣一愣：“仙女还坐马车？再说了人在马车里你怎么看见的？难不成还扒人家窗上专门瞅了瞅？”

“哎呀！那不是马车坏在路上了嘛！仙女就出来了嘛！不是，你们到底信不信我？”

张海和张山俩兄弟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行！等着，你们等着！我这就把仙女接来让你们瞧瞧！”林群脚底抹油似地窜出去老远，边跑边回头大喊，引得不少人注目。

张海连忙从张山背上跳下来：“喂！干什么去你？营里不让外人进来！”

然而那乐疯了的家伙早一溜烟没影了，只听远处飘飘悠悠传来一句：“给我等着哈——”

张海张山不约而同地扶额叹了口气，都默默嘲笑林群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却不想半个时辰后，他真领来了人。

姬如轩跟在莫为与那个好心带他们通过阻拦的少年士兵身后，转过弯路，远眺已得见玄武营高耸的瞭望台，再行几步，山林稀疏，正中镶嵌兽头铜像的营门于高处显露。

那便是姬如轾这些年来的住处么？她上前至管家身侧，看得更清楚了些，只见拒马撤离，铜门大开，有两个少年在外站着，目光与她相撞的那一瞬忽然呆若木鸡。

林群一路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这附近就是破规矩多，说什么军队重地不得窥视，防这防那的，连飞进来只鸟都要射下来看看腿上绑没绑东西，烦得很！”

“应该的，应该的。谨慎些好！”莫为应和道，“此番请求小兄弟带我们进去，想必违了规矩，你放心，我们是只来寻人，绝不是什么细作。”

“知道知道，你们跟我来就行。”少年凑到如轩身边，指着她向门口那两人吹了声口哨，满脸自豪大笑道：“哎！看傻了吧你俩？这下信了没？开眼了吧？说这是不是仙女？”

莫为愣了愣，如轩听到这句差点咬着舌头。

张山看直了眼，身旁的张海合不拢嘴，皆点了点头。三人走到跟前，这兄弟俩才反应过来，顿显手足无措，冲如轩呵呵地傻笑。

林群见状怕他们太过丢人现眼，跳去挡住二人视线，赔笑道：“嘿嘿，都是一群几年没见过女人的家伙，待会儿进去要是碰见流口水的也千万别介意啊仙女姐姐！”

张山左摇右晃，迫切地要仔细瞧这位温婉可人，似清风又如明月的“仙女”，奈何林群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死死挡着就是不让，他气急，一把将这厮拦到旁边去：“滚吧你！还仙女姐姐？要不要脸？”说罢转向如轩，声音柔和不少：“仙女妹妹，需要帮忙吗？”

林群一巴掌呼他脸上，两人直接打了起来。

张海视若无睹，对如轩微微一笑，自认为表现得非常温和有礼，丝毫没有猥琐成分在里面。

莫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见这人没啥反应，忍不住干咳两声：“那个……请问我们能否进去？”

“啊？啊！”张海面具般的假笑终于脱落，正色道：“按理是不行的。”

莫为脸色立即变了，只听他又缓缓说：“不过，统领不在的时候，破例一次也是可以的。你们说对吧？”他斜身问后面扭作一团的两人，眼睛却还盯着如轩。

“嗯嗯嗯嗯！”林群和张山互相掐着对方的脸，闻言连忙含糊附和。

这三个少年士兵甚是有趣，要是如轩会笑，此时早已忍俊不禁。可惜她只能睁大一双水灵的杏眼对视过去，以示友好，安然听管家与之交谈。

“我叫林群！他是张山！那边是他哥，叫张海！”

“不知营中可有个名为姬如轾的少年？”莫为扶着如轩随他们进门，谨慎地问。他虽也觉得几位士兵热情，但依旧小心翼翼。

林群正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别人的问话没过脑子便随口答：“姬如轾？没有没有！”

张山一脚把这位快嘚瑟上天的给踹了个狗吃屎：“没有你妹啊！你把老大名字忘了不成？”

“哦哦！对！老大是叫如轾来着，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林群爬起来拍拍衣服，笑容灿烂，蓦地又凝住，“你们……和老大有关系？”

玄武营兵士见有姑娘进来，一下子涌来不少，个个两眼放光往前猛挤，听到林群这句话，忽然都停住动作，表情各异。

如轩见此情形明白二三，默默点头，暗忖：看样子姬如轾混得不错嘛。

“呃，那个……”林群不知何时离她远了两尺，“老大还没回来，过会儿就到，你们要不就先在营里随便溜达一会，稍微等等？”

如轩略微颔首，用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传达内心谢意。莫为接连作揖：“好好好！多谢小兄弟了！你们忙你们的，我们绝不会打扰！”

林群于是推开恋恋不舍的张山，赶鸭子似的轰远了围观群众：“去去去！看啥看？吃饭睡觉去！”

张海对姑娘十分腼腆地笑了笑，一瘸一拐走了没几步，突然被冲回来的张山抓着胳膊像扛麻袋似的搁在了背上。

张海万分懊恼：“日你哥！毁老子形象啊！”

林群趁人之危拍了拍他屁股：“别瞎哔哔，他哥不就是你吗？”

少年们相互打闹着离开，莫为陪着小姐往阴凉处去，边走边道：“这帮小子，还挺可爱。”

如轩大为赞同，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许多活泼的身影四散而去。和谐热闹的军营与想象中不太一样，并不过分庄重肃穆。大漠风沙吹不进狼山，此处隔绝荒凉苦寒，四季常青，满目的生机盎然恍若万年未曾有变。

她目光俊巡偌大的军营，触及各处威严的神兽图纹，心间震撼。抬眸向正中远望，只见山崖高处浮雕雄伟生动，如玄武栖息于凸起的岩壁之上，静静注目守护。演武场坐落其下，红布缠绕四角木柱，随风飘扬，在后方浓绿的映衬下更为鲜亮。

视线滑落至更低，如轩望见操练场入口那尊恶狼雕像时，脚步忽然顿住。

莫为还以为小姐是被石像吓着了，想拉她背过身离开。

如轩却纹丝不动。实际上她并未注意到那栩栩如生的石狼，只是怔怔凝视着其上直立的铜戈，视野中天光逐渐暗淡，周围景象皆虚化，唯它愈加清晰起来。

熟悉感薄如轻烟，袅袅缠绕上心头。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东西……是梦境抑或现实？倒想不起来了。

“小姐？”莫为见她表情也不像是害怕，有些不解：“看到什么了？”

如轩伸手指去，以眼神询问。管家明白过来，笑答：“那是件兵器。”

兵器？她怎么会对一件兵器如此熟悉？

罢了，自己疑神疑鬼的毛病是该改改了，从柏村提心吊胆到现在不也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轩摇头，最后一眼将铜戈的样子铭记于心，便不再多想，随管家入树荫乘凉，静候姬如轾归来。

我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了，别拉我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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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