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犬戎夜间偷袭，自以为占尽天时，却未料到刚越过北漠，竟似换了时空一般，上苍风云突变，骤雨顷刻。七百名先遣骑兵猝不及防撞上北荒大军，主力随后而至。鼓点和着喊杀，一场混乱至极几近敌我不分的厮杀登时爆发！

浊原大军甲士三千，步卒两万，兵力与犬戎相当。十乘战车若巨石分流，轰然冲散戎敌攻势，电光火石之间万箭齐发，参乘金戈破甲，血肉横飞。而犬戎烈马踏破方阵，短兵相接，弯刀锋刃同样不知砍下多少步卒头颅！

旌旗即便为暴雨凶狠冲刷也于高处猎猎翻飞。主将姬岳岿然屹立于戎车之上，六辔在手，亲御骖服，恍惚间像是回到十四年前，那是他最后以寒城统领的身份亲征御敌之时，无所谓荣辱，无所谓生死，亦如此时！

献血与污泥飞溅，共命魂一同被踏碎，终不分卑微或高贵……

混战之久，不知大雨何时已然停歇。破晓之际，视野逐渐清晰，犬戎攻势突然猛烈。

副将刘平咬牙挽弓，一箭射出，却擦敌而过。

只见前方一凶猛无比的犬戎骑兵手持大刀纵马飞跃步卒护卫，反手劈倒数十名兵士，直冲主将而来！

姬岳目眦欲裂，他认得此人！

高大魁梧，宛如魔鬼一般狠辣的犬戎部落首领，当年突袭自己的人！

强敌御术精湛，接连躲过飞箭，无人能够阻拦那道飞速接近的身影。

刘平箭筒已空，大吼：“保护将军！”

霎时九车碾过横尸调转包绕而来，然而被泥泞荒原所陷，回援之速远不及敌骑。犬戎亦变队聚拢护其首领。甲首利箭离弦，兵士长戈啄刺，敌军外侧人仰马翻，却如凶剑脱鞘，其内寒刃刺穿车阵直入，眨眼间已到跟前！

多年前的一幕飞掠而过，满面未拂去的雨水仿佛瞬间化为那时车左被拦腰斩开溅出的血液。姬岳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金戈，开山之力催动寒光划破空气，凛然挥去！

犬戎之首勒马仰倒，堪堪避过一击，同时弯刀脱手回旋攻来！

姬岳深知那锋利无比的刀迅疾之至，不止能够砍断一人脖颈！

“将军小心！”车左飞身挡在姬岳之前，眼看着要被生生割下头颅。

他竟扳过其肩换自己在前，转腕横置戈柄抵挡。

“将军！！！”

千钧一发之际，宛如绝境凤凰长啸，鸣镝破空而至，击开飞刀，后随一箭正中犬戎首领右臂！

敌军大乱，只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北荒骑兵长驱直入，灵活勇猛。而犬戎此时早已精疲力竭，被接连砍翻下马。

受伤的戎敌之首率军仓皇撤离，回眸将那手执长弓的骑兵统领看得一清二楚。

络腮胡子大汉的身影在他满是阴鸷的眼里被怨毒之火燎尽。

此战险胜，北荒杀敌五千，自损三千，形势不甚乐观。

支援还算及时。姬岳虽未受伤，但身子毕竟已大不如前，紧张劳累难以吃消，撤回途中便昏昏睡去。

骑兵随大军暂归浊原军营，任原下马欲参见姬岳，却在主将帐外被刘平拦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落得个一头雾水。

不是……他本以为这次情报准确，大军早有准备，应付敌方该是不成问题，加之姬岳也派人叮嘱勿要在夜里发兵，他这才姗姗来迟，只是想拉骑兵队出来溜溜，见见场面而已。谁知来了会是这种情形……他还能咋办？硬着头皮上呗！

得亏平日里严苛，把这帮骡子逼得倒挺像骏马，战场上没怂。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他娘的再磨叽一会，统领凶多吉少！”刘平骂不绝口。

“少在这嚷嚷！自己屁本事没有，保护不了将军还有脸吼老子？”任原心里那点委屈早被骂到九霄云外去了，指着刘平的鼻子说，“要不是老子的骑兵来得及时，你还有脑袋站在这？给老子滚开！”

眼瞅着二人要掐起来，各自手下连忙上前劝和。

“两位大人都有功无过，都怪犬戎凶悍，始料未及。是刘将军奋力阻止才争得时间！”方才挡在姬岳身前的护卫又对任原道：“也多亏统领您那两箭，才保得将军平安。”

任原懵了：“什么箭？老子没射箭！”他是执弓欲射，但那时敌军已经溃败。

护卫一愣：“不可能啊，不是您还能是谁？”

“我怎么知道！”

刘平见状还要再吵，姬岳苏醒过来掀帘而出，大喝：“够了！成何体统！”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他忽而胸闷，重重咳嗽了几下，面色铁青，一时发不出话，招手示意任原随他进来，其余兵士散去。

姬岳因病撤职归家，又辗转祭城周城等地求医，三月前才领命重回浊原。二人暌违多年，再度重逢之时俱是感慨万千。

任原叭叭地交代了一大堆，也不管老将军听没听清楚，就去他娘的军务，直接聊起私事来。

时隔多年，姬岳也随意了很多，听闻任原收了个义子，和蔼一笑道：“终于认清自己讨不到媳妇的现实了？哈，不知那帮小子里哪个得你这般垂青？”

提到这个，任原更加来劲，一拍大腿：“嗨，可别提了！老将军我跟你说！那兔崽子刚来狼山，尽他妈惹事！三天两头给老子找不痛快，我都收拾到手软你知道不？老子就纳闷了，咋能有这么浑的玩意？”

姬岳噗嗤笑出声来：“后来呢？”

任原朝后一仰，声音低下去不少：“后来吧，还是那德行！就是不明面上跟你杠。王八蛋学精了，背地里使绊子！至于我为啥认他当干儿子……”大汉忽地直起身子，义愤填膺，“主要是周福那混蛋——”

“得得得，得了！”姬岳已有很久没再这么乐过，有种重回少年时期于军中谈笑的感觉，包含沧桑的声音奇迹般多了些活泼，“我晓得。周福背弃自个儿上司兼兄弟的劣行，应该受到谴责！”

“嗯！”任原十分委屈地赞同。

“此番见你还是老样子，我心里高兴不少……骑兵训练得不错，个个都是北荒的勇士。此战他们立了大功。”姬岳咳嗽几声，话语中满是欣慰。

任原感叹：“听您老夸奖，说实话，还挺吓人！”

“那叫受宠若惊！你个土包子！”

任原精准地接住老将军砸来的酒杯，仿佛找回了多年前的习惯。姬岳扶额沉声道：“我有些头痛，今日就到这吧。我已请调寒城的一半兵力，骑兵便先回玄武营去，这段日子不可松懈，勤于操练，备好下次突袭。下月初，我会去狼山一趟，到时再好好叙旧，顺道看看你那干儿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行！您保重身体，咱就狼山见！”

姬如轾在离帐几丈远的地方溜达来溜达去，就是不靠近，等到大统领出来，朝他神神秘秘地勾了勾手指。

任原瞥见，眉毛一挑，习惯性生出股想揍他的冲动，走近只听姬如轾问：“大将军没伤着吧？你俩说什么了？”

“关你屁事？”统领瞪了他一眼，“前面带队回营去！别在人家地界上碍事！老子还要去趟寒城。”

过会儿人都上了马，任原又瞅出点端倪，冲姬如轾道：“你戈呢？”

马上人两手空空，满不在乎：“丢了！”

“丢了？”任原真想一大耳刮子扇过去，“战场上把兵器给扔了？你挺有能耐啊！亏老子还在将军面前夸你！”

姬如轾闻言来了兴趣，凑过去问：“夸我啥？”

“滚滚滚！”

军营里兵将忙于救治伤员，连骑兵何时离开的都不清楚。

姬如轾一马当先，率队伍复入狼山。他年纪最小，但武力拔尖，在整个玄武营有目共睹，颇受统领赏识，加之个头已算高大，面相又凶，因此很能服众。

马蹄响混着人声在谷间回荡，惊走许多野物。从裂谷入口到玄武营还有近一个时辰的路程，需穿经谷底大片浓密山林。光线受到重重阻挠曲折地洒下，点点零落，暗淡不少。

行至半途，一人突然喊肚子痛，姬如轾让他憋着。

少年苦道：“不行，憋不住哎！副统领行行好呗？”

“乱喊什么你？副统领？当周福死了吗？周福死了也轮不到老子。”姬如轾勒马停下，冲后面喊：“赶紧拉去！”又佯装谦虚道：“以后别这么抬举我，让任原听见我吃不了走兜着走知道不？而且对老子用不着客气，营里哪个不算是我大哥？你们该使唤的时候随便使唤，老子绝对尽心尽力！”

玄武营兄弟们“嗯嗯”地敷衍着，对姬如轾满嘴的屁话心知吐明。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气闷热了许多，看样子快到正午。钻进林里方便的那位还不见出来，其余人在马上待得不耐烦，纷纷撩起衣摆扇风。

姬如轾心烦气躁，翻身下马朝那边走去，准备把拉屎拉个没完没了的家伙给揪出来。

而他一脚踏入时却顿了下。山林深处阴暗更甚，眼前光亮倏尔淡化，黑暗弥散渲染开来，竟有一瞬视野朦胧。若有若无的寒凉忽近忽远，徘徊于意识边缘，直到蓦然出现在耳畔。

林间刮起一阵冷风，树枝哗然，纷纷扬扬飘落下许多碎叶。等在外面汗流浃背的骑兵们刚舒口气，却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人见姬如轾立在那里不动，似乎凝神琢磨着什么，疑惑道：“怎么了？”

“你们听见什么动静没？”

“没啊。你听到啥了？难不成犬戎又回来啦？”

姬如轾眯起眼，觉得蹊跷：“不，像野兽的吼声，挺微弱的。”

兄弟们不明就里：“啊？哪有？”

声音隐隐约约，他也无法听得真切，但已心生警惕。这时丛中簌簌作响，冒出个脑袋来。姬如轾眸光一冷，还未看清是谁，佩剑唰地出鞘指去，把刚方便完的那位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哎呀妈呀，我就拉屎慢了点用不着杀人吧？”

“差点以为你让狼叼走了！赶紧上马！”姬如轾稍稍放心，拽起他轻踹了一脚，又回眸望了望。

风过后，幽暗深处归于平静。或许本就啥也没有，是他神经过敏，也或许有东西藏匿起来掩去了身影。

难不成老子第一次带队伍太紧张了？可是不应该啊，上战场都没紧张过，在这儿紧张个什么？

他蹙眉思索着，上马时已落在最末，见其余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放话道：“你们前头走着，速度放快些！谁要是敢落在我后面，回了营演武场上见！”

所谓演武场上见便是姬如轾变相欺负人的一种方式，但是以比武切磋的借口骗过了头脑简单的任原，甚至还受到赞扬与提倡。

可怜的骑兵们还能说什么，被后面莫名发飙的姬如轾追着，像狼撵着一群山羊。个个心里骂着娘策马跑得飞快。

终于奔出峡谷，方能松点气。位居倒数第二的兄弟已是泪流满面，崩溃大喊道：“你他娘别追了！缓缓不成——”

那人转身，声音戛然而止，话语随着冷气被倒吸进嘴里。

“咋了？傻了你？”姬如轾扬唇一笑，忽然注意到他表情不对，笑容渐渐凝住。

前方少年双目圆瞪，见他放慢了速度，忽然反应过来，惊悚大叫：“老大！快跑！你背后有个怪物！！！”

瞎掰一时爽，一直瞎掰一直爽。

【小剧场】

姬如轾：我有男主光环！老子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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