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10章 日

好像从霁晓记事开始，周围有父母在的画面便很少。

几年前的她，只知道她爸霁逢开了一家制药公司，做得还挺大。她妈刘津渡是一位作家，据说平时书的销量很高，而且在他们圈里人声望也很高。

都是一些很皮毛很官方的消息。

因为她连仅有的这些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比如和当时家中保姆一起吃饭时，对方会说一句：“哎呀霁晓啊，你妈妈怎么这么厉害啊！最近出的那本书又卖了好多好多本呢！我儿子就是你妈妈的书迷，听说我在这里上班那是高兴坏了啊！”

一些亲戚来家中拜访时也会说：“霁晓啊你命也是真好，你看你爸妈这么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钱给你花。你啊，平时要懂事点，别给你父母添麻烦知道吗？”

诸如此类。

而也因为这些话语，年幼的霁晓一直对父母怀有一种敬畏之心。

一种认为父母长期不回家，只一两个星期打回来一个电话的状态很正常，都是因为他们太忙了，都是因为他们为了自己太忙了的观念，一点一点在霁晓的心里根深蒂固。

于是她很乖，很听长辈的话，生怕给父母添麻烦。

没有父母的教养，霁晓的成长全靠那位文化水平不高但性格很好的保姆阿姨，与她当时的小学班主任在班上的普及教育。

虽然外人的教导始终不会有寻常父母那样事无巨细，但唯一幸运的是，这两位的三观都很正，也有真心对她，所以霁晓在最懵懂的年纪时没有走偏。

同时也是因为无知，什么都不懂，她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性格还很开朗天真。

但那群与她同龄的小学生们，却也总是在无知天真的外表下，做一些与之相反的行为。

因为每次开家长会，或者学校举行一些亲子活动时，霁晓的家长要么没来，要么就是每次来的人都不同。这次是家里保姆，下次又会变成妈妈的朋友。

渐渐地，她的同学们便开始说她没有父母。

很好笑的是，在他们眼里，好像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小孩子就是他们中的异类。

他们会嘲笑这个人，会排挤这个人，会贬低这个人……

没有任何理由，不因为这个人的长相，不因为这个人的性格……

这个女生就是无缘无故地被针对的。

哦也不是，有原因的。

她的父母不在身边。

如今的霁晓其实也不太能想起太多小学的事，只有星星点点一些画面。

比如，他们一群人冲她说：“你爸妈不要你咯你爸妈不要你咯！你是个没爸妈爱的人哈哈哈哈哈……”

比如，即使班上人数并不是单数，但上体育课时自由活动，她永远都是独自一人的画面。

在班上的某个荣誉属于霁晓的时候，他们一起在所有同学乃至老师面前反对，然后开始说她所谓的配不上的原因的画面。

她弯腰捡起自己掉下去的笔，在手碰到地面的一瞬间，被一旁的木质椅腿狠狠压住的画面。

她因为快迟到了而边走边吃早饭，而被全班模仿的画面……

很可笑的是，当时的霁晓其实有感觉到不对劲，她觉得班上的同学好像确实不太喜欢自己，而且还经常嘲笑自己父母不在身边。

然后她就给刘津渡打过几次电话。

对面说：“晓晓啊，会不会是你想多了，这就是你们小孩子之间性格不合而已。而且你们平时打闹有点磕碰也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事的。如果和他们一起玩不开心，那就自己玩好了。”

这些大人好像永远不知道，这些单纯的小孩子内心的想法会有多么黑暗。

但当时的霁晓却信了，甚至因为这一通通电话感觉到了幸福。

因为她觉得妈妈很少和自己说这么多话，而且既然妈妈都说了，那肯定就是这样的。

于是她每天仍然很开心，只是在他们一次次排挤后选择自己玩。

而这群人也因为霁晓的反应很平淡而渐渐懒得针对她了。

所以后期她的生活但也算平静。

上了初中后，她仍然每天开开心心，并没有因为小学的事让她抵触交朋友，即使班上的同学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她发现有一个人很奇怪。

这个女生不喜欢说话，偶尔说几句还慢吞吞的，平时也经常一个人待着。

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开始主动和这个女生搭话，平时在班上交朋友也会带着她一起。

慢慢地，两人逐渐熟了起来，玩得越来越好。她便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这个人便是岁烟。

其实在初二发生的那件事之前，霁晓视角里，她的生活一直都是阳光愉快的。

但那件事之后，她当时本就微弱的世界观崩塌了。

霁晓仿佛是醒悟了一般，她开始回想从前。

那些封存在记忆中见不到光的画面，像播放幻灯片一样，一幕幕地展现开来。

她突然发现，

原来小学时候的那些事是这样的啊……

原来爸妈这个样子是不正常的啊……

为什么他们很少回家，也很少打电话回来呢？

因为他们其实压根不在乎这个女儿。

又为什么不在乎她呢？明明是亲生女儿。

因为霁逢和刘津渡两人的爱情太奇怪了。

刘津渡太爱霁逢了，爱得几乎有些偏执。

霁逢的工作原因需要全国各地跑，刘津渡又是自由职业，便一直跟着他，无论去哪都跟着。

甚至连这个女儿的出现，都是当初刘津渡想看看这个男人会不会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而爱上她。

但生下来后她发现结果是否定的。

于是，一个工具没有利用价值了怎么办？

那就是丢弃。

于是霁晓就被丢给了保姆。

也许是刘津渡心中还是有一点愧疚感的，所以偶尔还会打电话回来问问。也会给她足够多的钱，足够富裕的生长环境，连着和她短暂的交流中都透露出丝丝愧疚。

可惜，她也同样并没有因为这点愧疚而愿意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孩子。

但更有趣的是，他们这两个月会回来一趟。

而每次回来，就好像他们是那种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幸福家庭一般，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有说不完的话。

其他长辈每次看见他们，也都会说一句“感情真好啊你们一家人。”

连之前的霁晓也深信，自己的家庭超级幸福，父母的感情也超级要好。

直到这一天，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如此深爱的家，就是一个剧场。

那层一直笼罩在霁晓心中的幕布被撕开一个角。

那些明明一想就通的事情陡然间变得明了。

那些拙劣的演技，更是后知后觉地发现破绽百出。

她的脑子陷入了一种无比混乱的地步。

两种角度的记忆开始凌乱，曾经那个世界观开始打破。

曾经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为她遮住了多年的痛苦。

但在那一瞬间，那些迟到的痛苦一并全涌现在霁晓脑海中。

霁晓崩溃了。

同时她的性格终究也还是发生了变化。

对他人，她仍是和往常一样，永远带着笑容对待，只是话变得没那么多。

这个时候，反而是岁烟开始带着她。

她一个人时，被遮盖了多年的阴暗面却一点一点地在增大。

很多时候，她真的分不清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好像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角色。

那些背后可以把一个人骂得体无完肤的人，却可以另一面和这个人相谈甚欢；那些在家里目中无人的人，却可以对外面的人到处低头哈腰；那些在外人眼中的模范家庭，模范夫妻，却在私底下有那么多数不清的想不到……

虚伪，真的很虚伪。

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丰富，

她讨厌人多的地方。因为人多的地方，她会忍不住想起这些令人作呕的人和事。

讨厌社交。因为太累了，而且她没有信心，她不信自己能再遇见真诚的人了。

甚至偶尔讨厌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真的太累了，在虚假之中待的太久，她也要开始学会演戏，演得身心俱疲。

但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自己遇见的人并不完全都很糟糕，这个世界也兴许就是靠这些少数的美好才能支撑下去，所以她却仍对这个世界报以期望，对他人持以善意。

现在回想起来，霁晓真的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太过迟钝。在面对这么多明显的恶意时都能够不以为然，不然她真的想象不到自己现在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至少现在的她，对于这些阴暗面她都还能控制。

但也是因为初二那件事，她明白，这个世界上能永远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她才不会倒下来，她才不会因为这些变动而迈不动腿。

于是她给自己列了一个计划。

她并不打算一下子把当时并不好的成绩提上来，而是选择拉长战线，先将自己的生活习惯，作风慢慢养好，与此同时先将自己之前欠下的基础慢慢打好。

只有这样，这座山峰才是实的，才永远不会倒下，等到她慢慢爬到顶峰时，才不会轻易下来。

而事实是，她做到了。

她真的不会轻易地从山峰下来。

霁晓是被那个小仪器吵醒的。

又输完了一瓶水，护士姐姐又一次进来。

昏涨涨的脑袋转起来还是很迟缓，她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因为发烧在输液。

回想起来，自己刚才做的那个梦。

她梦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小学，但她不是第一视角，而是以旁观者的时间观看。

看着自己曾经的那些记忆，又一次在自己眼前展开，她想去触碰，但却碰不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在梦里无助到了极点。

画面一幕一幕更换，到最后，

一片漆黑，没有光亮，也没有灯火，只有风在吹。

也许是夜空吧，只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但突然，这片黑暗的边界处，却升上来了一束暖黄色的光。

是太阳。

她不敢眨眼，也不敢落泪，就这样一直望着，一直望着。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向往光的。

再然后，她便被吵醒了。

她用右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盖着的棉被，突然听到旁边人说话。

“喝水吗？”

很熟悉的声音。

霁晓现在本就迟缓的不行，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更是愣住了几秒。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他。

李扶光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一刻，

她还是落泪了。

霁晓突然发现，

冬天已去，阴雨消散。

阳光终究还是照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