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二姨和姨夫,耀明回过头,望着表哥的房门发呆。门把手上还沾着搬运行李时蹭出的一道浅痕,像条愈合太久的疤。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学的器材室在操场看台底下,常年晒不到太阳,铁皮储物柜泛着锈痕,潮湿的墙皮一碰就掉渣。明明被堵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校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瘦得嶙峋的锁骨。
领头的男生叫周振涛,初三,嘴角有一道疤。他用篮球抵着明明胸口,没用多大力,但足以把人钉在柜门上。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明明没吭声。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肩头,落在器材室半掩的门缝——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光被一道人影截断了。那人影站了有一会儿了,没动,也没出声。
周振涛顺着明明的视线回头。
穿西装的青年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不像老师,也不像家长。他把烟收进西装内袋,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明明他哥。”
周振涛的球从手里滑下来,滚了两圈,停在青年鞋尖前。青年低头看了看球,没有踢开,弯腰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球气不太足。”他把球放回周振涛怀里,动作很轻,像递一件易碎品,“你们借器材,管理员那边都有记录。每周三下午,三号球,四个角磨损的那种。”
周振涛接住球,没说话。青年说话的声音不响,但字字都沉。
“今天的事,我不想惊动学校。你们把东西还了,我不再提。”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的校服口袋。周振涛脸绷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另外两个也掏了,零零散散,叮当落在青年摊开的掌心里。
青年没数,直接转身走到明明面前。他蹲下来,和明明视线齐平,把硬币一枚一枚放进明明校服口袋,每一枚都按了按,按实了,才说话:“存钱罐放哪了?”
明明低着头,小声说:“床头底下。”
“回去跟你找。”
青年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放低了些,刚好能让三个人听见:“我弟弟要是再跟我说,他被人堵在哪个角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抬起手,朝周振涛指了一下。动作轻描淡写,像在指一扇忘了关的窗。
周振涛后颈的汗渗进领口。
青年没再看他。
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把墙上“禁止破坏公物”的纪律守则染成血红。明明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很轻。走过操场跑道,走过两层教学楼,青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见明明攥着校服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钱够数了吗?”青年问。
明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把手掌摊开,露出最底下一枚硬币——不是普通的硬币,边缘比一分钱厚,是特殊纪念币。
“他们拿我存钱罐,就为了拿这个。”明明把那枚硬币攥紧,“哥,这个是不是好的?”
青年蹲下来,从弟弟手里接过那枚纪念币,对着夕阳看了看:“不是好的。是纪念币,不值钱。”他把硬币放回明明手里,“但你留好。”
明明收好硬币,忽然问:“哥,你怎么知道是他们拿的?”
青年没答。他伸手把明明的校服领子翻正,拉链拉到头,像在整理一面旗:“明天放学我接你。”
那天夜里,明明睡下以后,青年在客厅坐了很久。烟没点,搁在茶几上。他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表哥一早出门。明明醒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木头撬动的声音,很轻,钝钝的,像什么东西被掀开了。
耀明在回忆里醒过神,推门进了表哥的房间。屋里狼藉,行李已经搬走了大半,床头的位置空出来一块。他蹲下来,挪开床头柜,摸索到那块松动的木地板,撬开。
底下是两个矿泉水瓶大小的空间,码着几摞旧粮票、一叠崭新的黄一分纸币、几卷硬币。他把硬币拿出来,看见有印着各种特殊地点、特殊日期的硬币,有的印着某些运动、有的印着某些大人物——纪念币,全是纪念币。最底下压着三个信封,牛皮纸,没有落款。信封很薄,折过,好像被人反复看过许多遍。
耀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信封放回去,没有拆开。这么多年了,表哥从来不让他碰那个位置。小学那年放学路上,表哥蹲下来,把一枚印着人民大会堂的硬币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能存很久,有些不能。”
当时他没懂。
现在他站在空房间里,手里捏着那枚边缘温热的硬币,忽然觉得表哥这几年把什么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像从来没有过任何见不得光的角落。
但他抽屉最底层,锁着一把谁都烧得掉的旧钥匙。
窗外阳光很好。他把硬币放回去,重新盖好木板,把床头柜推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三个信封,和信封里折着的旧物,让他那个下午打扫房间的时候,始终没有把抹布伸向床头柜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