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万音楼的侍者一路走到最深处,就见雕花大门前站着两个甲卫,侍者从腰间摸出一枚玉符,检查一番后又向裴念衾讨要请帖。
一切确认无误后,两位甲士才将门推开,侍者也静静立于一侧,裴念衾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其中。
一扇巨大的刺绣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自已面前已经摆好了食案以及精致的菜肴。
屏风另一边有三道身影,一个坐在屏风对面的食案后,另外两个站在其身侧,等待着她的到来。
“贸然邀裴娘子前来恐有损女子声誉,所以孤让瑶光代为邀请,又备下佳肴前来款待,还望裴娘子能给本宫些薄面。”太子一贯谦逊有礼的声音从屏风内传来。
裴念衾当即跪倒在地,看着极为惶恐,颤抖着声音回答:“臣女惶恐,家弟能高中免不了圣人太子赏识,殿下有事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见人如此紧张向忆率先开口,“娘子不必紧张,殿下邀你来此密谈也不是为了别的,想必娘子知道圣人有意为娘子与殿下赐婚了吧?”
果然是为了婚事。裴念衾垂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太子是不愿与自己成婚吗?也是一个落魄的贵族无权无势,唯一一个在官场上的还是个小小的修撰,能给太子什么助力?
“请殿下相信裴家,父亲虽已仙逝但任留有门生旧部在朝中,我裴家世代忠良于他们又有大恩,若是家弟前去游说想来他们应能为殿下所用。”
额头贴在冷硬的地板上,裴念衾没有其他筹码只能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旧交身上。
“唉……倒是苦了你们姐弟二人,本宫并非是来拒绝这场婚事,不日圣旨便会到裴府,娘子莫要忧心。既然结为夫妻本宫必然会庇护你们姐弟,只是令弟于庆州查案遭遇刺杀,现在生死不明,本宫虽已派人去寻,但是裴娘子要做好他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太子沉沉的声音砸在自己心头,裴念衾只觉得有些目眩神迷,差点都要没跪稳摔在地上。
周景宸眼疾手快,将手边的小案推出去,扶住裴念衾摇晃的身形,旁人眼中裴念衾俨然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刚刚推小案的动作让周景宸站出来了些,更能看清裴念衾的动作,她似乎看到了这裴娘子极诡异地笑了一下。
女人颤抖的身体让在场的人都不忍直视,向怀更是轻轻别开脸去,耳边隐忍的呜咽声也让他没有再说下去的**。
室内一时间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剑南侯病逝之时,留下的一双儿女尚且年幼。
裴念衾几乎是一手将裴朔拉扯大的,姐弟俩感情有多深厚都不用想,除了裴念衾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为她哀伤过度,但又不好上去相劝。
最后还是裴念衾自己平复好情绪,接着跪下她此生最真诚的一拜,“臣女谢殿下,大恩。”
回到马车上的裴念衾就已经忍不住开始笑起来,甚至惊动车外的马夫,好几次停下来问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裴念衾只是让继续走,并没有理会其他。
“还真是我的好阿朔啊,阿姊求什么便得什么,你若死在庆州阿姊必会为你立碑年年祭拜。”裴念衾咬着牙低声呢喃,眼底还闪着泪光。
周景宸凭栏眺望慢慢远去的裴府马车,突然感觉身后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自己,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怎么一直在看?是有什么问题吗?”
向忆自然而然地从后面圈住她,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手还不老实地玩着她的头发,强势地打断周景宸的思绪。
“没什么,”周景宸转身顺势靠在向忆怀里,“只是觉得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才,不明不白地折在庆州。”
或许是看周景宸太过惋惜,向忆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裴朔不会死的。”
“嗯?”怀里的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己,将向忆看得心软。
当下四处看一圈,确认没人后才捧着周景宸的脸亲了一下,接着拉起人往屋里走,“别想这些了,我借着这事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没来得及用膳呢,狸奴得陪着我一起。”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内,有两人坐在茅草堆成的床上,低头啃着手里已经冷硬的蒸饼。
屋子的四壁是用干草和黄泥糊成的,用作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天气虽已回暖但穿着不算厚实的两人仍是难捱。
这两个月裴朔带着文娘东奔西逃,一面躲避着身后时不时像狗一样缠上来追杀的任家,一面在各个田庄乡间试图从乡民口中得到任家侵占田产的证据,同时还得安抚文娘这个不定时炸弹,以防这女人看不到希望狗急跳墙。
这些乡民们平日里被看管的很严,估计就是防范着像裴朔这样的钦差探查;经过裴朔两个月的套近乎,以及时不时的酒肉招待,还是让他问出不少东西。
每日起早贪黑的劳作早就摧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当裴朔提着些他们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前来感谢,这些乡民也会匆匆囫囵吃下,不敢留下来生怕又被那些老爷们收走。
吃醉了酒被裴朔套两句话,就昏头昏脑的全部说出来,然后倒头呼呼大睡,第二天继续重复昨日的辛劳。
但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裴朔狠狠咬下一口饼,心里暗自做下决定。
自己假借受伤之名在此养伤两个月也该好了,想要的东西也收集得七七八八。
况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己一个外乡人,身上揣着如此多的盘缠,时间久了免不得这些人要起其他心思,若是因此将查案的事情耽搁或者被捅破,那可就不好了。
吃完手上的蒸饼,裴朔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打量着文娘,这两个月她异常的听话,自己每日出去做些什么也不问,只要能填饱自己的肚子她就毫无怨言,倒真的有些贤妻良母的样子。
思索良久,裴朔还是决定将文娘带着走,她实在是害怕被这女人给自己背后捅一刀,这样好不容易活下来得到的证据,岂不是就功亏一篑。
“文娘,”裴朔站起身,居高俯视着女人,“今天晚上我们收拾东西的动作轻些,收拾好便走。”
文娘沉寂了两个月的眼眸此刻重新燃气希望的微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裴朔的手臂,“我们……是要去长安了吗?”
手臂似乎被抓破皮了,但瞧见文娘的样子,裴朔也有些心软,扶住文娘的双肩肯定道:“是,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听到这话文娘也顾不上吃蒸饼,立即站起来收拾本就不多的东西,待到夜幕降临,两人才借着夜色的掩盖悄然离开这个田庄,在路口坐上裴朔一早准备好的马车。
本以为天衣无缝的两人,还没等喘口气的机会,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跳动的火光,“裴朔!拿到我家的秘密就想跑?没门。”
听到这话裴朔瞬间睁大双眼,暴露了!是谁传递的消息,怎么认出自己的?
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被吓傻的文娘,但已经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脚步声逼近,裴朔只能硬着头皮扬鞭策马向前狂奔。
可自己本就是为了省些银钱而低价买的老马,那能比得上身后那些亡命徒的马?
没用多久裴朔便被赶上来的四人团团围住,许是见逃生无望了,裴朔干脆放下缰绳对这些人说:“此事全是裴某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这车中之人是被我强迫同行的,还请四位好汉能放过她,不要滥杀无辜。”
四人对视一眼,猛地放声大笑起来,“状元郎还真是天真,管这车里的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就在四人逼近之时,不知从哪里放出两支冷箭,几乎擦着其中一人的脸颊过去。
几人受惊,警惕地看着周围,裴朔的心也往下沉入谷底,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谁知路边的荒林中突然蹿出两人,二话不说便与围住裴朔的几人扭打在一起,一时间难分伯仲。
裴朔还呆愣在原地,没有搞清楚状况,而马车中的文娘早就看准时机掀开帘子一把扯过头上的发簪,狠狠扎入马屁股。
一时间马受惊,发了狂般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硬是将难解难分的一群人之间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危机关头裴朔也反应过来,重新握紧缰绳,冲出包围向着京城逃命。
接过刚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向忆亲自试了试温度,才将其塞入周景宸的被褥里,然后仔细为床上人掖好被角,轻轻拍抚着周景宸的背,盯着眼前人的睡颜。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些急,向忆皱起眉头,又轻又快地走到门口,先外面一步打开门。
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梦卿比出噤声的手势,随后又回身看一眼仍在睡梦中的周景宸,才放心退出来将门拢好。
“少主,裴朔又被人刺杀,”梦卿没等向忆开口便抢先说道:“不过好在我们的人及时赶到,现在已经无事。但最近任家派的人越来越多,差点让他们得手,要直接出面保护吗?”
向忆听后表情也没变,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上的扳指,“不用,这样吓吓裴朔也好,本郡主还以为他差点忘了自己在逃亡。竟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变卖身上的行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说着说着还冷笑一声,“还以为在乡下长大的人会耕种呢,谁知道我们状元郎早就忘干净了,不过……”向忆抬眸冷淡地开口,“别让他们进京,往洛邑赶,本郡主亲自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