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少年 第4章 宣哲维人

“回禀陛下，宣武侯已经领着军马在回燕云的路上；太子殿下估摸着也快回来向您复命了。”紫宸殿内南衙十六卫禁军统领韩眜在孝平帝身边低声耳语。

孝平帝放下手中批奏折的朱笔，抬手揉着眉心，长叹一口气，“终于走了啊……”目光幽幽地看向紫宸殿的梁顶。

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还跪在一边的韩眜，“听闻朕的新科榜眼前些日子提着礼物去到了定安王府啊？”

韩眜脸色一白，赶紧将头磕下去，“陛下，犬子顽劣但绝不会做背叛陛下之事，这事……”

“好了，韩卿莫要紧张，朕不过随口一提罢了。朕记得当年他和定安王世子还同为太子侍读吧？有些同窗情谊这是好的。”孝平帝看起来神色有些欣慰。

韩眜的冷汗浸湿后背的衣料，他们这位陛下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就这样看似安慰的话语谁听了都不敢松懈下来，生怕暗藏着杀机。

这时候孝平帝终于动了一下身子，探身过来拍了拍韩眜的肩膀，“韩卿可莫要辜负朕，”然后靠在龙椅上过了很久才叹息似地开口：“朕身边的人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韩眜的心像被猛地抓了一下，又想起当年在雨夜抱着自己失声痛哭的还是皇子的陛下。他悄悄抬起头看到了如今早已威严沉稳的帝王的侧脸，虽然已经改变的许多，但是此刻似乎又与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重合。韩末十分郑重地叩首，“臣定不辜负陛下。”

他与陛下兴许还是有些情谊终归还是不同的吧？

“本王凭什么相信他？他拿什么说服本王？”老秦王听完向忆的请求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反问。

向忆一下子被问住，的确她和周景宸交易的成功与否全部取决于周景宸，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和干预。

到底是她大意了，因着周景宸和太子亲近，同时还倾心于自己便觉着他不会对自己有所不利。

老秦王见孙女自己反应过来了也不再过多赘述这次交易，摸了摸孙女的头说：“阿忆，既然决定要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学会抛弃情感，权衡利弊，一切要以圣人为主。唉，也怪阿翁从小就让你和太子殿下亲近，无意间酿成大错啊。”

“莫闻阁的第一要务就是圣人的安危，燕云现在情势不明，圣人已经有了忌惮之心。若是你因此违背了圣意，这辈子你就只能止步于郡主，切不可感情用事。”

“更何况那个小子如何配得上我家阿忆？”

向忆见自己祖父教训完了也点拨完了才撒娇似的给老秦王捏肩，“阿翁何必担忧，大不了咱们做缩头乌龟就好了。反正圣人可不敢动您，还指着您的神武军和万音卫呢。”

老秦王无奈叹了口气，“天真，你当真以为圣人手里没兵马吗？那韩眜，和圣人手里捏着的羽林军是摆设吗？再不济还有在朔州的宣武侯。说到底还是这个储副之位没有完全定下来，圣人现在有意提拔宁王，怪不得朝中那些人要心思活络起来。”

向忆一边捏肩一边观察着老秦王的神色，“阿翁也是属意太子的吧？”

“放肆，”老秦王回头沉声训斥了向忆一句，结果看见自家孙女狡黠地笑着看自己也知道向忆是看出来了，顿感头痛，“储君仁孝，如此年纪便可将朝政打理得紧紧有条，在朝中声望一日胜过一日，这要如何不惹天子忌惮？咱们的圣人本来就是从厉太子手上抢来的皇位，他也怕有人如此对他。”

向忆低眉捏肩，没有再回话，圣人的事情她不敢开口，但这样也变向表达自己的态度。老秦王怎能不知道自己孙女的脾性，戳了戳她的额头,“本王真是把你宠坏了，此事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爹也不行！”

“是，孙儿告退。”向忆撇嘴，显然是不满意老秦王的回答。

“等等。”

“又是什么事啊，阿翁我现在好饿啊。”向忆被喊住，只好冲老秦王撒娇。

老秦王从怀中摸出一枚玉蝶放在桌上，“这样荒唐的交易只此一次。”

向忆低声答是，结果玉蝶攥在手里，心中确因为自己的偏失而烦躁，竟没由来的心中有些厌恶起周景宸来。

回到燕都后周景宸直接带着皇帝的圣旨去找她叔父，惊得定安王连夜将宣武侯召入王府，得到证实后思量再三才又开口说：“本王记得唳鸢也有十六了吧？”

宣武侯原本正在气定神闲地吹着白瓷杯里的茶叶，听到这里猛地一下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定安王，显然有些慌乱摸不准自己这个弟弟要做什么，但迫于身份的威压还是开口回道：“王爷真是好记性，去岁岁尾刚满十六。”

“嗯，”定安王点点头，“兄长也是这般年岁就跟随父亲上了战场，戍卫边疆。宣武侯应该记得吧？”

宣武侯原本因为回答而低下的头又不可置信地抬起来，咬着牙问：“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都带着二郎了，三郎也一并带上吧。”定安王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就继续低头看书，“夜深了，宣武侯回吧。”

宣武侯带着满腹的惊疑退下后，明德堂内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定安王又看一会书后才突然问：“这次上京圣人可曾问过你什么话？”

周景宸凑上来一边整理桌案上的东西一边回答：“圣人问叔父的身体如何。”

定安王抬眼，“就问了这个？其他的没有说说？”

“接着就是让我去二叔叔那里。”周景宸着低垂眉眼。

“狸奴，你愿意去吗？”

定安王放下书定定地看着周景宸，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他这个侄女了，这是他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但他不敢去看那张和兄长相似的脸，每每看到就会想起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无用。

所以在兄长死后他看着唯一的侄女时，一个疯狂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占据自己的脑海，他的兄长本该坐上这个位置，如今兄长没了那他的孩子坐上这个位置又有什么错？

其实一开始他也有些忐忑，毕竟狸奴只是个女孩；但是看到她少年成名，还得太子赏识，如此天纵英才又有几家比得？于是他不禁开始骄傲，兄长的孩子理应如兄长一般，女子又如何？他家狸奴不输男儿！

可今夜他趁着周景宸低头收拾桌案的时候细细打量，只瞧一眼就有些鼻酸，从进明德堂开始就不时的低咳和消瘦了不少的身体，他记得他家狸奴当年也是能马上开弓射雁的，可如今，如今……

周景宸整理的手一顿，然后笑着安慰道：“我也该接触军中事务了，圣人说的对我迟早还是要接手您的位置的。”

“是吗……”定安王像是发呆一样呢喃，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精神，“这样也好。现如今你大哥在云州领兵驻守，情况不对就往那里跑，明白吗？”

周景宸惊诧地抬头没想到叔父竟然会帮她，毕竟她自从被叫回来侍疾就变相等于禁闭，也没怎么再和叔父好好聊天，仅有的一次交流便是上一次跪在雪地里他问她知不知错。周景宸还以为叔父对自己失望了，有一段时间还担忧过自己会不会被废。

“狸奴明白，”她仰起头对定安王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多谢叔叔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