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很累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
还会日日夜夜思念牵挂那个见不到的人,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心里堵着一团团拨不开的棉花,害鼻头又酸又涩,好久好久都得不到缓解。
穆夏攥紧了拳头,拇指被四指死死扣在掌心,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只有这种瞬时的疼痛能够把他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拽出来。
江煜停下动作,静静看向穆夏。
穆夏垂着的睫毛颤了颤,勉强平静了心绪,终于继续了没说完的话,只是两只食指还绞在一起:
“逃跑太累了,我其实还挺懒的,虽然这可能多少算个缺点……”
他不敢去看江煜的眼睛,可偏偏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还带着了点审视的意味。
穆夏不清楚为什么江煜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可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江煜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透过浓密的睫毛看穿穆夏的情绪,他眉心发紧,额角的青筋绷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放松下来。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
“懒一点好,跑不动才好呢。”
穆夏被这声笑惊得浑身抖了一下,猛地抬头不经意又撞进了江煜的目光里。
“这话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轿车启动的声音。
江煜专注向前:
“出发。”
穆夏吃了嘴瘪,胸口像是被堵了口气,想发又觉得自己没有合适的立场。
江煜轻瞄右方后视镜时,轻易就瞥见了穆夏气鼓鼓的两颊,像夏日青蛙。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夏立马警惕地回头瞪他。
“笑什么!”
“咳……”江煜立马闪躲,装作一直专注看前方的道路上,“就是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儿。”
穆夏皱着眉,显然没信,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又回过头对上了窗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和他说话了。
江煜握着方向盘,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一路上,穆夏看着那些不认识的街道缓缓向后,窗外的场景也渐渐变得陌生,人烟渐少。
他的手慢慢爬上了安全带,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最近刷到的几个视频。
朋友A被相熟的朋友B约着出行游玩,结果被带着去了荒郊野岭,一去不复返。
穆夏低头摸了摸自己腰侧,只觉得里头几份重要的内脏隐隐有些疼。
他转头狐疑地看了江煜一眼,又回头自我安慰着摇摇头,嘟囔着自言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没事的。”
江煜听着身侧叽里咕噜的小动静,耳朵动了动,斜眼撇了一下,那张小脸分明挂了惊惶和担忧。
他看了看眼前的路。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怀疑些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已经这么阴暗可怖,甚至沦落到需要嘎人腰子的程度了?
江煜挑眉,有些无奈,到底忍着没拆穿穆夏自以为藏得隐秘的小心思。
想到一会儿真到了目的地,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精彩的反应。
这样想着,那原本还轻松含笑的嘴角又渐渐沉了下去,从暗处爬出来的阴暗扭曲竟开始顶替盘踞。
若是穆夏此刻回头,就能看见江煜的脸色连带周身气韵变得阴鸷。
*
江煜走在前头,推开沉重的大铁门,等着穆夏跨进这片看起来荒芜肃冷的地方这才跟上。
“哐当。”
铁门重新关闭的撞击声惊得穆夏缩了缩肩膀,两只手揣在外衣口袋里已紧紧捏在一起。
一双琥珀大眼灵巧流转,快速打量着这方场景。
灰白的天色,眼前的一切也是灰白相间,脚下有被清扫过积雪的干净石板路。
虽刚到入口,却因地势平整,已经能够看见远处隐约的突起石块,高度平齐,排列有序。
穆夏长长倒吸了一口气。
“嘶——————”
他回头去找江煜,试图从那人脸上看出点端倪,可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从前他分辨不好江煜脸色暗藏的心思,现在这个经历过许多变故的江煜他就更分不清了。
“为什么带我来墓园?”
既然看不透,那就问出口。
穆夏开口,说到最后声线因紧涩微微颤抖着。
江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落雪,然后下滑扣住了胳膊,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能钳制不让轻易逃脱又不至于受疼。
“我们要往里一点去。”
江煜根本不答,只是一味向前走,被拽着的穆夏也不得不迈腿跟上,可半强制的脚步到底走起来颇有阻碍,穆夏一路几乎都皱紧了眉头。
“江煜。”
柔和的声音在这灰蒙梦冬日里也难得染了寒意,冷冷地颇有些江煜的影子。
这么严肃?
饶是江煜计划今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有些心颤。
“怎么了?”
面容镇静,脚步却不停。
“别拽我,我自己会走。”穆夏狠狠推了一肘,好歹挣脱了桎梏,大步流星地自己向前走,语气不快:“你说的朋友是假的吧?什么也不说到底是要干嘛?”
江煜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下人,可还没等他开口,穆夏眼中已满是愠色:
“干什么?非得被你拽着走才能走吗?”
江煜垂眸掩下委屈:
“不是,我只是想说得往左走。”
“什……”
穆夏终于回神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几条路,藏在鞋中的脚趾默默扣起。
墓园里现在有适合他的地洞钻下去吗?
小猫理不直气也壮,颐指气使地指点:
“那你走快一点,不然我怎么会走错。”
江煜点点头,柔软的发梢也在这轻微的摆动中抖擞着,和他周身的清冽气质截然不同。
今天他一身穿着颜色沉闷,修长的身影往这冰天雪地中一站,和那路边的枯树竟也没什么区别。
“嗯,路滑,你慢慢跟上。”
这次江煜没再拉着他,也没再并肩,只是沉默地走在前头,那风迎头而来,竟然能精准地被他挡在前面削弱不少。
没了对视的可能,穆夏终于敢直直地看向身前的背影。
当初的少年,如今这肩背竟又宽阔了一些,看起来便是个能承得起担子的成年人了。
这个墓园的路其实已算是很好走了,可到底下雪路滑,穆夏走着走着,分神去看身侧林立的墓碑时,一个小心,竟原地打了个趔趄。
“啊——!”
一声惊呼。
穆夏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人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
前面稳稳走着的人耳朵一动,径直转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臂却先伸了出来,双膝微曲,竟稳稳接住来人。
一团温热撞开着冬日的冷气,径直撞进了江煜怀里。
扑面而来的,还有久别重逢的香甜气息。
“没事吧?”
江煜一只手托住穆夏的手臂,一只手稳稳扣在他腰后,把人结结实实地托举着站稳,任由那亲密的温度靠近。
穆夏却彻底傻了。
他鼻梁刚撞上了江煜的胸膛,疼得他眼前发黑,双眉紧皱,龇牙咧嘴。
那酸爽的疼痛叫他甚至顾不上先从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怀里出来,额头就抵在那结实的胸膛上,开始等疼痛缓解。
好暖。
怎么还有点儿不舍得了?
明明是鼻酸,怎么连眼睛也有些酸了?
“嗒。”
“嗒。”
细弱的声响被风声掩盖,无人听见。
可江煜的鞋面却砸出了两颗水珠,皮鞋鞋面光滑,很快便滑落下去,彻底隐入雪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得江煜语气都有了急色:
“江夏,是不是撞疼了?还是哪里受伤了?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转了转,终是退了出来。
穆夏摸着自己的鼻梁连退了两步,扭过头完全不像承认刚刚这般行为的人是自己。
憋了好一会儿:“谢……谢谢,我没事了,继续走吧。”
江煜刚要抬起来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他重新走到上前的位置。
“快到了,怕摔的话可以抓着我衣角。”
穆夏脚底时不时打滑的感觉实在难受,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小心拽住江煜的一小片衣角。
好在江煜要带来的地方真的没有更远,他在两块墓碑中间停下了脚步,静静看向那墓碑顶上雪白的落雪,他靠近一步,伸手轻易拂去了雪白。
穆夏站在他后头,终于看清了两道墓碑上的照片和刻字。
如五雷轰顶。
穆夏脑中炸开了雷霆般震动的巨响。
怎……怎么会?
那两道墓碑,其左嵌着那三花小穆夏的照片,其右竟然……竟然就是“他”!
那照片上的少年模样和他现在化形的这张脸根本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见过这张脸?
不……不可能……
穆夏顿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可偏偏两只脚像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地面,他动弹不得,眼眶却瞬间红了,上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敢从嘴里泄出一丝声音。
江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所以今天故意带他来这里,看清这个墓碑上的长相,就是为了揭穿自己?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近才知晓,还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穆夏不敢再往下想,他此刻浑身血液已然逆流,冷得和周围环境的温度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说话?
江煜要是开口问的话他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才能把这其中许许多多复杂的事情给说清楚?
这段时间以来,江煜都是怎么看待他假装不识的戏码,又配合着自己出演的?
为什么…为什么?
“穆夏。”
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狠狠砸进穆夏的耳朵里。
避不开,躲不及。
他……真的知道……
仅存的侥幸也被打破,穆夏一把掀起外套的帽子,双手一拽,就把整个脑袋藏进了漆黑之中。
他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甚至第一次在心底万分诚挚地祈祷星球可以在此刻毁灭。
怎么就露馅儿了呢?
帽子底下的一张脸欲哭无泪。
江煜早就发现了他的动静回过头来,看着一只缩头鸵鸟有些想笑。
可想起自己的目的,又沉了脸。
他走到穆夏近前,试着去扯那帽檐的缝隙,试图把那张脸从憋闷中解救出来,可帽子的主子防守极紧。
事行至此,江煜有的是耐心。
“穆夏。”他又唤了一次。“别藏了。”
那外套底下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可捏着帽子边缘的手却丝毫未松。
江煜轻叹了一声。
他想过穆夏会跑会气,却没想过会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把自己遮掩起来。
“穆夏,你其实早就能变成人形了是不是?”
沉冷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毫无回应。
他悠悠开口,像是说起了旁人的故事。
“我养过一只猫,他很漂亮也很乖,甚至会寻常小猫不会的特殊技能。我一直以为变大变小通人性就是他最大的特点,直到一场车祸。”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吓走了一只猫带走了一个人。”
“明明可以不替我去死的。”
“但他偏偏冲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撞击。”
“很红,真的很红,地上那一片暗红流动织成了两年的噩梦。不该是这样的。”
“谁也不该替谁去死。”
“穆夏,我找了很久,真的很庆幸那只猫没有丢,那个人也没有‘死’。”
“我真是太卑劣了,可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心里的不配得感”
江煜抬手,手掌附上了那两只狠狠拽着边缘的手,悄然用力,生生剥开了一条缝隙。
等终于看清帽子下的脸,才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就连眼眶鼻头也红红的,眼下泪痕斑驳,一双唇被咬得全是暗红的坑印,咬得严重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穆夏,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肯回来,也不问你为什么不肯相认,可是你救了我……”
“穆夏,你总得给我个报答你救了我的机会……”
江煜眼眶发酸,说到末了更像是在诚恳地祈祷。
穆夏的视线早就被温热的水光闪花,江煜的身影在那水光中晃动成破碎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突然被揭穿,除了最开始血液倒流的冰凉外,他好像也没有原先担忧被发现这副身体的真实身份后想象的恐惧。
江煜方才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头。
事后的总结听起来简洁又轻飘飘的,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些省略的细节里藏了多少伤心。
他不在的这两年里,江煜该有多恐慌多无助。
一面庆幸自己活下来,一面又会痛恨自己是侵占了别人的性命。
江煜淡淡提起自己找过,几百天里不停地在期待和失落中来回周转,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口疼得不行。
还有心理治疗……
穆夏的声音有些喑哑,大概是哭得太厉害压制了嗓音,他一边抽噎一边开口问。
“治……治疗是因为这个吗?”
江煜的眸子里那冷光碎成千万块,他拼命藏起那最深处的阴鸷冰冷,还有那让人只一眼就会不寒而栗的偏执疯狂。
“我……说不好,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本可以说不是的,可偏又贪心地想要把自己说得可怜又痛苦,才好让穆夏用现在这种心疼的表情看着自己。
好卑劣……
他太卑劣了……
失去过一次、两次,他没法再来第三次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把小猫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穆夏,你别逃了,你看看我吧,好不好?”
江煜再开口,人像是要碎了一样,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帽边捧起穆夏那张早就泪流满面的脸,像是捧着什么圣物一般,极尽虔诚地求告。
“求你了……别再走。”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觉得可怕,也不会嫌弃,更不可能厌恶。”
“穆夏…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我真的很想你……”
他张开双臂,猛地收紧,把身前的人结结实实地塞进自己的怀抱里。
冰凉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重重地砸在穆夏的头顶,那一点一点的温热顺着头皮滑下,穆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轻颤。
冷冽的东风中,两道身影重合在一处,似是变成了互相取暖的火炉,他们抱得那样紧,像是恨不能把心脏也揉在一块儿,才好永远也无法剥离地一起跳动着。
“对不起……”
“对不起穆夏……只要你不走了,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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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