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而斜长的楼梯,细密雨丝飘落,不是很大,但就这样徒手走到山脚,总会弄得身上湿漉漉的。下山时,谢容那把黑伞稳稳撑在中央,遮蔽住两个人前行的影子。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远了淋到雨显得很刻意,稍近衣角总会擦碰,许殊不知为何又有点小尴尬,他摸摸鼻子,问:“你怎么会来墓园这边。”
“找你。”
“找我?”谢容一愣,又懵懵看向他,“啊?”
浓淡交织的山雾吹过,谢容平静得像尊寒玉雕像,融入骨髓的淡漠无情,同样的脸在李奉伽那种古人身上还更有人味儿些,只是许殊没发现,每次与他讲话时,谢容的手总是暗自攥得很紧。
“短信给你,你没回。”
一句比一句让许殊迷茫,“啊?你找我做什么?”
“约会。”他说。
许殊:?
经过昨天那一遭,谁都知道相亲算掰了,但谢容这人脑回路明显跟正常人不一样,自己有自己一套逻辑。许殊语塞半天,满头杂乱,试探问:“你想和我约会?”
“嗯。”
“为什么?”
“相亲,然后约会。”谢容用理所当然的目光看他。
反倒像自己弄不清流程,许殊气笑了,“是是是约会,约会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谢容神色微紧,转头正经看向前方,又不回答了。
小样儿,许殊暗自窃笑,就你这种低端手段还舞到我面前,关公门前耍大刀。
细雨累积,竹叶片片拂落,谢容面部线条紧绷着,眼底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他定定看着前方,问许殊,“你不想和我约会吗?”
“……”笑容又僵在脸上,许殊懵了,这要怎么回?看到谢容是谁,他都以为和谢家没戏了,结果这人突然又来那么一句,意思还有希望?
“我……你……不是,啊,为什么?”和傻子对话,许殊觉得自己也快成傻子了。
重复的问题,谢容歪头看向他,困惑之余,也试图从许殊脸上分析出其他意思。
若是面对其他富二代,许殊大可以见鬼说鬼话,但谢容这人不一样,看着迟钝却很敏锐,你说谎他立马就能察觉,然后拒人于千里之外,快速将人排除他运转的世界体系。
许殊深呼吸,问他,“你不是讨厌我吗?”
谢容眉头微蹙,“没有。”
许殊用一种你也会说谎了的表情戏谑他,“胡说,你一直很讨厌我。”
谢容语气加重,“没有。”
“那高中的时候,你没一天对我有好脸色。当然,我也知道谢学霸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也不是单纯针对我,天才的世界嘛,理解理解。”
谢容固执解释,“没有。”
许殊戏弄他,“昨天还夸你社会化成功,现在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谢容不说话了,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淡淡赌气般回过头,目光落向远方。
许殊很喜欢山野的清香,他深呼吸一口,也算放松下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谢容说:“联系不上你。”
许殊瞪他,“跟踪我?变态啊你。”
谢容神思沉沉,“不是。”顿了顿又解释,“猜测你在这里。”
谁知许殊鼓起的脸颊竟松下来,神情也柔和不少,他低声说,“墓地的事,谢谢你们。”
谢容一愣,继而说:“不用谢。”
许殊摇摇头,笑容微微苦涩,“雪中送炭的意义总是不同的。”
去年他外婆突然心梗逝世,许殊在国外航班延误,耽搁了很久,邻居亲朋没一个愿意帮忙,最后还是许殊打电话给收敛公司才弄好后续。后面他回来,想将外婆葬回母亲身旁,却得知如此偏僻的地方,周围两块地竟都被卖了出去。
让经营公司联系时,许殊本不抱希望,但没想到那边很好说话,死者为大,低价转让给了他。后面让凌志城打听,墓地所属权在谢家,经此一役,许殊才算认识到文杭的谢家。
许殊好奇,“你们家大业大,怎么不去福寿山上置办?那边富商扎堆,墓地单价都快比活人住的都贵了。”
闻言,谢容眉宇拘涩,长睫颤动两下,“风水。”
有钱人就是喜欢搞这种东西,家业越大越迷信,许殊抿抿唇,“好吧。”
……
没有伞,许殊只能跟着谢容步伐来到停车场,不是什么豪车,是辆黑色低调的沃尔沃,见惯了文杭子弟浮夸的迈巴赫、兰博基尼,突然看到这么朴素的代步工具,还真让许殊不适应,但一想车主人是谢容又想通了。
谢容这家伙,能做出任何能融入普罗大众的社会行为,都够让许殊吃惊的。
见他将自己往副驾带,许殊问:“你要送我?”
谢容没有收伞,单手给他拉开车门,“嗯。”
许殊奇得像在看进化后的猴子,目不转睛地坐进去,门一关,隔着淅淅沥沥的车窗,见谢容绕到驾驶座,细致地收回伞,才慢慢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他瞥向后视镜,发动后又检查仪表盘,最后轻点油门紧接一脚刹车!
吓得许殊手忙脚乱抓住扶手,莫名其妙:“你做什么?!”
谢容淡淡道,“行车检查。”
许殊瞪大眼睛,“不是,你会开车吗?我还想多活一段时间。”
谢容:“在国内,车辆正常行驶,车祸发生概率每天每车大约是0.00185%。”
许殊简直难以置信:“谁问你这个?况且现在方向盘在你手里,你和我说这干嘛?!”
“怕你担心。”谢容缓缓更换档位,慢慢驶出墓园。算是对这家伙偏见,许殊全程拉着扶手没敢松手,他心底打鼓,“你开车几年了?”
谢容:“六年。”
许殊追问:“出过什么事故吗?追尾也算。”
谢容:“零事故。”
到这里,许殊才算松了口气,小声吐槽,“差点被吓死,我真谢谢你……”
上了高架,谢容问他:“约会还是回家?”
还纠结约会的事呢?许殊怀疑谢容脑筋是线性的,某方面天才,但生活里属于是认准一条道直接走到底,既然谢家还有转机,许殊也无所谓,耸耸肩:“可以啊,要去哪儿?”
“……”谢容又沉默了。
等了几秒,不见回答,许殊愣了愣:“又不想约会了?”
“不是。”谢容补充,“在考虑地点。”
“这需要想?不该是约我之前就准备吗?”
“你电话关机。”
“怪我咯。”许殊无语了,“那昨天约在俱乐部,也是你想的?”
谢容如实回答,“徐茹定的。”
许殊轻讽,“那怎么不让你妈再选一次。”
“好。”
许殊以为这家伙是在故意刺自己,没想到对方手已经伸到中控屏电话应用上,他陡然一惊,飞快按住谢容的手,“!!!”
身旁人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
许殊一巴掌无奈贴到脑袋上,是他的错,以为谢容行事作风开始像个人了,里子就是正常的,许殊叹气解释,“谢容,很丢人的,不要这样。”
“好。”
谢容视线慢悠悠下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殊面色一僵,连忙松开手。
坐回位置,掌心还残存着对方的温度,五指微微蜷缩,许殊不太自在地轻咳两声,接着握紧拳头快速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便你。”
“嗯。”
谢容面无表情继续驾车,只是耳尖微红。
车辆最终是停在了一个湿地公园旁,雾雨已停,彩霁当空,空气非常清新。
许殊没等谢容过来就直接解开安全带跳了下来,他展开手悠闲地轻甩,“来公园干嘛,锻炼啊?你约会就是带人来公园散步?难怪要谢夫人帮你,就你这样相一百个也相不出什么名堂。”
“不是。”谢容目光轻柔,“夜市拆迁,阳春面馆搬到这里了。”
思维没点跳跃性,都不知道谢容在讲什么,许殊伸懒腰的动作一滞,“我之前洗碗那家?”
“嗯。”
街对面,果然有家老旧招牌的阳春面馆,像是老板抠搜,搬迁后舍不得换装修,将之前的掉漆门头直接挪过来用,熟悉绿底粗线条,锅气十足的高汤桶,倒唤起了许殊不少零碎回忆。
他默默问:“你经常来吃啊?”
谢容:“偶尔。”
许殊:“味道和以前像吗?”
谢容:“像。”
许殊撇撇嘴,认真吐槽,“那你惨了,说明他家员工一直偷懒洗不干净碗,我打工的时候就不洗干净。”
谢容:“……”
卫衣抽绳一拽,许殊用食指好玩地卷起抽绳,转头朝谢容扬起微笑,“来都来了,走吧,去看看,也不知道老板死没死。”
谢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小店摆的是不锈钢桌椅,腻子粉刮白的墙壁,热气腾腾的汤面客人大快朵颐,和从前挤在夜市中央那个小店比起来,起码外观上是干净不少。
正值午间生意最好的时候,好不容易选了张看着比较干净的桌子坐下,谢容先询问他口味,就去点了两碗面。
没带手机,谢容无聊地伸头乱看,肥头大耳的老板又胖了,来往反复端面,每次走摇摆着出来,像在和门框打自由搏击,店里除了他老婆在后厨忙活,好像就没招其他员工……
“面来了!”老板挺着个大肚腩就把面送到面前,一人面前送一碗,眯着满是褶皱的小眼睛笑道,“小哥,好久不见你来了哦。”
“最近忙。”谢容话少,拆出一次性筷子,递给许殊。
面对老顾客,老板话总会多几句,“欸,这是你朋友啊?都那么帅!”
许殊笑吟吟接过筷子,昂头问他,“老板,还记得我吗?”
这问题把老板弄懵了,他用脖子上汗巾擦擦脸,仔细端详许殊,“哎……帅哥,我们认识吗?”
许殊眨眨眼,“真的吗?仔细看看哦。”
“这……帅哥你别逗我玩了,我哪儿认识你这么洋气的。”
谢容眼底含笑,面容依旧正经。
“不记得就好。”许殊甜甜朝他一笑,就将面碗悠悠掀翻!
在老板震惊之余,飞快跑到店门口仰头吼叫,“来吃饭的快逃命!他家给的面缺斤少两!劣质油、隔夜菜!!碗筷从来洗不干净!!!后厨全是乱爬的蟑螂!你们小心碗里吃到蟑螂卵!!然后变异虫再从肚子上破肚钻出来!!”
哪里还像个帅哥,活生生就是个找事的地痞流氓,满嘴控诉一气呵成!
这阵仗,直接把客人筷子挑起的面条都吓掉了!老板面色从白转青,反应过来后,直接青筋暴起怒火中烧!跑去后厨抄擀面杖……
见谢容还傻傻站在桌边,许殊一跺脚!冲回店里拉起人就跑,边百米冲刺边骂,“跑啊!!傻了你?干站在那儿等着挨揍啊!”
重重关上车门!
见谢容还在系安全带,而后视镜里老板已经拿着大棍要砸车了,许殊疯狂催促:“快快快!!!你不准行车检查了!!开车开车!”
人虽然慢吞吞,好在非常听话,一脚油门流畅地扬长而去!
见老板消失在车流后,许殊趴在那儿乐得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痛了,“笑死我了,什么傻逼表情,活该!让他以前老是克扣我们工资!说好一天30的!最后才给我15块!操!现在世道严了,哪儿还找得到我们这种小傻逼去给他打工……”
谢容神色如常,还掺杂些纵容,只是淡淡提醒他,“安全带。”
“哦哦。”许殊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
谢容说,“市监局可以举报卫生问题。”
“哦,那个啊。”许殊坐没坐样,窝着擦擦眼角的水光,“其实我骗你的,那脑残以前意林看多了,说日本的马桶水可以直接喝,逼我每天也被迫洗三遍盘子。”
“……哦。”
瞥向正经开车的人,与记忆中冷漠少年的慢慢重合,却又跟李奉伽太像产生割裂,许殊眼珠贼溜溜一转,扯起安全带忽凑近他脸旁,低声道:“记得以前离你近点都会把我手打掉,人果然长大了,有意思……”
谢容肩膀微僵,手指紧紧抓住方向盘,“不安全。”
车子颠簸将他推了回去,知道他是故意的,许殊翻了白眼,“突然又没意思了。”
见这人肯安稳坐回去,谢容问,“面没吃,还要吃什么?”
许殊悠闲地打量手指甲,“减肥,不吃了,想回家睡觉。”
“好。”
……
午间,许殊晒着暖暖阳光昏昏欲睡时,车稳稳开进河边小巷。
“谢了~”
一到目的地,许殊迅速解下扣,打算下车,没想到谢容竟然叫住了他,声音清幽却很清晰,“许殊。”
许殊疑惑回头,眼底掠过探究。
只听谢容问,“我们下一次约会,什么时候?”
许殊:?
相处两次,他渐渐摸清了谢容这个【相亲——约会——吃饭】的逻辑,但这是个智商极高,社会化低级的家伙,怕他想不通相亲目的为何。许殊轻叹一声,撑住下巴认真看他,“我记得,你跳了几级,所以你小我几岁来着?”
“三岁。”谢容眉尖轻拧,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
“这次谢家让你出来相亲,约会和约会之后,你知道人与人相亲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吗?”他提醒道。
谢容唇角不自觉抿紧,明显动了情绪,“许殊,我不蠢。”
“我从没说你蠢,只是怕你搞不清状况。”
“不愿意,我不会来。”谢容似乎有点生气了。
逼仄车厢里,有人试探有人贪慕,双方眼底尽是彼此倒影。
许殊奇异地挑挑眉,浅笑问:“这么说,就这么约会下去你会愿意和我结婚?”
谢容沉默,“……”
许殊眨眼,“不说话我走咯。”
谢容蹙眉,语速变快,“你要去哪儿?”
许殊觉得莫名其妙,上楼啊,不然能去哪儿?嘴里却胡诌:“不知道,哪风景好去哪儿吧。”
“……”
“许殊。”谢容微微颔首,像下定了某种决定,他掀起眼帘目光决绝,“我现在就愿意。”
“什么?”许殊都没听懂。
“结婚。”谢容说。
“结婚??”轮到许殊滞愣了。
“嗯,今天民政局还在工作时间。”
本是句窥察对方的玩笑,没想到谢容这奇葩很直接,这话彻底把许殊弄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