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素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游刃被霍燃半拖半抱地弄回客厅时,左半边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瘫软在沙发上,原本苍白的嘴唇因为神经毒素的侵蚀,泛出了一种病态的乌青色。
“别睡!游刃,睁开眼看着我!”霍燃单膝跪在沙发边,伸手拍打游刃的脸颊,声音抖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没睡……”游刃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但胸腔因为毒素的麻痹而剧烈痉挛,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霍燃一把扯开游刃单薄的睡衣。
那根毒针扎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起了一大块,青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顺着左肩往脖颈处蔓延,看着触目惊心。
霍燃迅速从床底扯出医药箱,翻出手术刀和强效解毒血清。
“没有麻药了,忍着点。”
游刃虚弱地偏过头,看着霍燃布满冷汗的侧脸,轻声说:“你忘了……我本来就不会痛。”
霍燃握着手术刀的手猛地一顿。
“但我现在,能感觉到你的害怕。”游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心跳快把我的胸腔震碎了,霍燃。”
霍燃咬着牙没说话,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游刃肩头那块肿胀的皮肉,黑色的毒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迅速挤出毒血,将解毒血清注射进去。
整个过程,游刃一声没吭。
但霍燃几乎要跪在地上。
——因为共感。
当锋利的刀刃切开血肉的瞬间,霍燃的左肩同步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痛。那种痛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大脑,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咬着牙,甚至咬出了血腥味,手上的动作却依然稳得可怕。
等包扎完最后一圈绷带,霍燃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脱力地跌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就是……我的痛觉吗?”霍燃仰起头,靠在沙发边缘,看着脸色稍微缓和一点的游刃。
“嗯。”游刃低头看着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肩膀,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就是我刚才被针扎的痛。感觉怎么样,霍队?”
“真他妈要命。”霍燃苦笑了一声,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擦掉游刃额头上的冷汗。
外面的警笛声渐渐逼近,支援的人到了。杀手从三楼摔下去,摔断了两条腿,已经被控制住了,正是当年那个上吊男生的亲哥哥。
霍燃去阳台交代了几句,锁好门窗,拉上了窗帘。
等他回过头时,发现游刃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法医的单薄骨架缩成一团,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
霍燃走到沙发边,搬了一张矮凳坐下。
他没有回卧室,就这么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游刃。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霍燃低声喃喃,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描摹着游刃睡梦中蹙起的眉心。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保护他,到底是因为警队的规定,是因为怕自己跟着他疼,还是因为……
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游刃突然惊醒。
游刃一把抓住霍燃停在他脸颊上的手,眼神在黑暗中凌厉得惊人,但在看清是霍燃后,那股锋利的戒备瞬间褪去。
“做梦了?”霍燃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
“嗯。梦到那个男生上吊的树林了。”游刃坐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肩头的伤牵扯了一下。他没觉得疼,但霍燃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游刃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了看霍燃下意识捂住左肩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抱歉,我忘了。”
“游刃。”霍燃突然凑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黑暗中,霍燃的呼吸粗重而灼热,“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梦到那个案子,你的心率快得像要爆炸,但你在现实里连呼吸都没乱。如果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痛全转移到我这里,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你有多害怕。”霍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压迫感。
游刃沉默了。他垂下眼睫,看着霍燃近在咫尺的嘴唇。
“霍燃,我是法医。我解剖过几百具尸体,我看过世界上最丑恶的罪恶。”游刃的语气很平,“我不需要别人来分担我的感受。何况,我根本没有痛觉,我连‘害怕’到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你刚才看着我被扎的时候,你心跳如雷。”霍燃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这就是害怕。”
游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那一瞬间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回想起来,胸口依然会隐隐发紧。
霍燃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他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通过两人拉近的距离清晰地传递过去。
“游刃。”霍燃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刚才在那家伙摔下去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抓他,是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游刃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很荒谬。”霍燃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认识不到半个月,你甚至是个我讨厌的疯子。但……如果是你,好像被拉着一起下地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游刃没有动。他感受着霍燃的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自己牢牢罩住。那种感情太浓烈、太直白,烫得他这具冰冷的躯壳无处躲藏。
“你不恶心吗?”游刃忽然问。
“恶心什么?”
“和一个怪物绑在一起。”游刃垂下眼,“我连痛都感觉不到,我不知道别人难过得哭出来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正常人害怕死亡是什么反应。我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霍燃猛地伸手,一把捏住游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不是尸体。”霍燃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你是活人。你替我挡针的时候,你在阳台跳过来的时候,你都是为了我。没有感情的人,做不出这种事。”
游刃被捏得下巴有些疼,但他没反抗。
他只是看着霍燃,安静了很久,然后忽然凑上前,极其轻地,用嘴唇在霍燃的唇角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霍燃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现在呢?”游刃退开一点,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的心脏,刚才确实停了半拍。”
霍燃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盯着游刃那双因为无知而显得格外勾人的眼睛,低低地骂了一句粗口,然后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扣住游刃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凶狠、毫无技巧可言的吻。
带着劫后余生的疯狂,带着神经末梢共享的痛楚,带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游刃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后背重重地撞在沙发靠背上,受伤的肩膀碰到硬物,他毫无反应,但霍燃却因为这个姿势压到了伤处,疼得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松开,反而吻得更深,几乎要将游刃拆吃入腹。
游刃一开始没有回应,他像是一个在学习如何接吻的初学者。但很快,霍燃那种滚烫的、带着极度渴望的情绪通过神经共感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感觉到了热。
这具一年四季都冷冰冰的身体,第一次因为另一个人,从心脏最深处烧起了一把火,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霍燃的脖颈,苍白的指节收紧,在霍燃的后背抓出了一道褶皱。
“呼吸……”霍燃松开他一点,喘着粗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这疯子,连喘气都不会吗?”
游刃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尾泛起一层薄红。他微张着嘴喘息,忽然轻声说:“霍燃,我现在,有痛觉了。”
“什么?”霍燃愣了一下。
“我的嘴唇被你咬破了。”游刃指了指自己的下唇,上面确实渗出了一点血珠。他凝视着霍燃的眼睛,第一次笑得像个真实的人,“疼。”
“但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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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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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