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 第32章 《小公爷》灵感

嘉祐五年，汴京城。

恰逢春分，檐下清风徐徐。

巳时二刻一到，事先准备的炮竹烟花便劈里啪啦放了起来，紧随其后一长串穿着红色吉服的锣鼓队来回穿梭新郑门，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阵仗不小，不少百姓都探头探脑张望，见声响来源后，心中明了。

这是又有京官走马上任，落户汴京了！

转了两圈的锣鼓队正好踩着吉时回到宅子前，随着一声令下，揭开了匾额上的红绸，露出上面的两个大字：林府。

府宅正厅内，端着茶水的丫鬟有条不紊来往席间，衣香鬓影。坐在最上头的林文清和程氏端着笑脸，应和着来贺的宾客。

在他们的左侧下首，一个少女倚靠窗边坐着，目光浅浅落在窗外。

这是林文清的小女儿，林云砚。

她生得清丽明媚，柳叶眉，杏仁眼。浅金色的光影顺着窗棂落在她眉眼间，越发衬得她肌肤塞雪，通透非常。

光是坐在那儿，便忍不住吸引人随她视线一道往窗外看去。

蓦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嘱托，忽而转过头来，眉眼染上一抹笑。

正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汴京妇人忍不住心神一滞，随后响起一叠声的赞美，“这便是你家五姑娘吧，当真生得标志。”

“程大娘子当真好福气，前头大郎在外待客彬彬有礼，内厅五姑娘娇俏可人惹人怜爱，当真叫人羡慕得紧。”

“哪里哪里，前两日我随我家官人初来汴京，一路上生生看花了眼，想来汴京富贵，连带着各家姑娘小姐都长得格外水灵。”

程氏嘴上谦虚着，目光却不自觉跟着她们的夸赞一齐看向林云砚，见她盈盈望向自己，心气更顺了些。

她这一双儿女争气，给她挣足了脸面：大郎年前中了举子，才学品性远近扬名，姑娘生得明媚漂亮，放在美人如云的汴京城也丝毫不差。

她说话做事圆滑，汴京城的娘子夫人被她哄得开怀，脸上的笑也真挚了许多。

成为讨论中心的林云砚正挺直脊背，按照昨日爹爹的吩咐绽着笑容待客，心里却在盘算着程淼阿姊什么时候来。

程淼是林云砚的表姐，她舅舅程御医的女儿。

今日进宅宴，舅舅和舅母早早到了帮衬照看宾客，唯有程淼阿姊还有半日课学。

不过昨晚程淼教人传了话，一下学就过来找她。

林云砚从前玩的闺阁好友都随着她爹爹一次次调令渐渐没了联系，汴京又是初来乍到，现在能与她说说闺房话的只有阿姊。

这般想着，林云砚打起精神朝着门口看去。

说不准程淼阿姊快到了呢。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林云砚只见一个穿着圆衽长襟的小厮向她爹走过去，附耳说了几句，下一秒，她爹刷地站起身，连句交代都没有就朝着门口而去。

模样像是要迎什么人。

换做寻常宴会，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她爹现在只是六品小官。汴京城天子脚下，一至三品官员来了谁，她爹都要笑脸相迎。

但今日是初来乍到的进宅宴，林云砚还不觉得有朱衣紫袍的官员舍得踏足。

这念头林云砚只敢在脑海中想想，毕竟看她爹爹刚刚那激动的样子，没准儿还真是。

厅下的女眷似乎也听到了动静，离门近的几位娘子或用绣帕或用团扇，遮挡着外瞧去，看见什么后，猛地收回目光，纷纷与身旁人说着什么，将气氛推到了另一个小**。

消失了片刻的林文清满面笑容地回来了，他走在前面引路，不时恭维，“小公爷能来，当真令府上蓬荜生辉啊。”

在他的身后，一袭锦绣宽袍，银冠玉带的青年抬步跨入。

行动间腰间环佩击撞，发出清冽的玉石相撞之声。

霎时间，所有女客都被屋里惹眼的这人吸引了视线。

林云砚亦十分好奇地看了过去。她虽不清楚来者是谁，但她听得分明，来者是国公府的嫡子。

还真让她爹爹撞上了。

林云砚坐在窗边，算是满堂中不起眼的一个小小角落，一般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此处，这般想着，林云砚的视线大胆了许多。

小公爷至，她爹林文清理所当然地将主座位置让了出来，连带着她娘也起身笑迎。

而被他们奉为上上宾的小公爷苏清衍仿佛习惯了这般众星捧月，端坐上首，气质清和疏离，露出貌绝冠玉，矜贵俊美一张脸。

底下的宾客也没想到小小的六品官进宅宴上能看见平日递拜贴都难见的小公爷，一时间举着酒盏，纷纷想上前与他套一套近乎。

可刚要上去，台上神色疏淡的小公爷却倏然抬眸，冷冷淡淡扫过台下众人。

林云砚瞬时跟着众人一道垂首，不敢再看。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极轻而又凛然的视线掠过自己头顶，而后恢复如常。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那视线在经过她时，似乎多停滞了一秒。

台下蠢蠢欲动的众人偃旗息鼓，连带着对这位世子的交谈声都小了许多，直到小公爷离开，堂中宾客才恢复成开始模样。

这一回，他们热议的重点总算不是林家的一双嫡出儿女，而是这位名满汴京的小公爷。

林云砚从卯时起便坐在这儿当吉祥物，昨日她爹林文清担心她坐不住，还特意到她院里交代了几句。现在小公爷虽走了，却给满堂留下谈资，没了夫人娘子的注视，林云砚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肩颈。

一道淡淡的桂花香风拂面，随后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等很久了吧。”

林云砚听到熟悉声音，连忙转过头看向来人，脸上盈盈现出一抹笑，“淼淼阿姊。”

来人正是她舅父的女儿，程淼。

程淼和林云砚同龄，只月份大些，她少时和父亲回扬州乡下，便是和眼前这位表姐玩得最好。

此刻程淼刚从学堂过来，身上穿着端庄雅致的素色交襟长裙，脸上还沁着一路小跑过来的汗珠。

林云砚拿出袖中的帕子帮她擦脸，后者顺势坐在她身边，见没人注意这边，亲亲切切伸手揽住了林云砚。

她细细打量着林云砚，越看越觉得沿途过来、乌泱泱开了一树的桃花、杏花和海棠都不如表妹人比花娇。

程淼伸手刮了刮她鼻尖，惹不住笑着调笑她，“云娘这些年出落得越发水灵。”

林云砚一上午都在被这样夸赞，听到程淼的话，忍不住仗着与她亲近道：“阿姊可别说了，再夸下去，我可得钻到地下去躲一躲。”

程淼忍俊不禁，与她耳语几句，话锋一转，将声音放轻了些：“你刚刚坐在堂中，有没有看见苏家小公爷？”

林云砚点了点头，学着她的压低嗓音轻声说：“小公爷突然登门，我爹爹将人引进了正堂。”

顿了顿，她想起自己注意到的细节，补充道：“他坐下后，只抿了一口茶水便放下茶盏，此后一口没再碰。”

林文清的俸银有限，置办汴京这座宅子就费了大半生积蓄，若不是考虑到今日进宅宴广宴宾朋，茶水还要更次些。毕竟日后官场上的打点，也少不得银两支撑。

程淼闻言，倒是丝毫不意外，“在这富贵如云的汴京城里头，小公爷也是独一档的尊贵。他见新宅落第愿意进门踏足，已然很不可思议了。”

见林云砚仍旧望着自己，程淼才想起林云砚最近一次跟着爹娘来汴京城已是两年前的事。于是她道：“小公爷是国公爷和县主娘娘的独子，颇得太后喜爱，只等世子长成，便能承袭东阳国公府。”

国公爷和县主娘娘拿他当宝贝眼珠子疼，又有太后和官家的喜欢，自然什么好的、用的没见过。

林云砚听程淼讲完，惊叹过后，便和她咬耳朵道：“估计我爹爹也想不到小公爷今日会突然光临，未曾准备妥当的茶水点水，心底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程淼一惊，随后笑嘻嘻伸手拍她脑袋，“好啊，竟连姑父都敢编排。”

林云砚吐了吐舌，告饶：“阿姊，我也在你面前这么说。”

姐妹俩正说着话，一个丫鬟快步走到林云砚身边，恭敬道：“五姑娘，主君喊你过去一趟呢。”

林云砚光顾着和程淼说话，没留神什么时候她爹和她娘已挪了地方。

她看向程淼，程淼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你先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我待会儿再来找阿姊。”

林云砚起身，久坐后膝腿还有些发软，旁边的丫鬟宝月和宝兰眼疾手快，顺势扶在了她两侧。

今日宾客来的人多，府上人手不够，宝兰便一直在堂中端茶倒水的忙活，刚刚大娘子传话过来，她才得了令过来随侍她家姑娘身边。

后厅离前堂不远，只十来步距离，沿途凭栏上摆着香花盆景。

此时门扉大开，两侧有下人守候在外。

到了近前，宝兰没让林云砚立刻进去，而是让她家姑娘稍站，将微歪的发簪和久坐的衣裳褶皱抚平，见没了瑕疵，宝兰才笑着道：“好了。”

林云砚抬脚步入厅内。

比起外面的正堂，这处后厅显然更为私密，坐在其中的都与林家有些私交。

她缓步走到堂中央，向爹娘见礼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屋内，除了爹、娘和庶出的四姐姐林静遥，还有两张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