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人 第1章 分流线

六点二十，谢临被楼下的三轮车吵醒。

收废品的老赵在楼下按铃，一声接一声，铁铃铛锈了，响起来像有人在刮锅底。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隔壁屋传来妹妹翻身的声音。

他爬起来，摸黑穿衣服。窗帘是旧的，边上烧了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日历上。九月十七，红笔圈着，旁边写了三个字：“筛选日”。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谢小满踩着凳子，在灶台前煎着鸡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我来。”谢临把她抱下来。

“你会把蛋煎糊的！”谢小满一脸生气的说

“糊了也能吃的。”

鸡蛋下锅，滋啦一声。他打了两个，一个给妹妹，一个给自己。家里还剩小半袋米，冰箱里两根蔫了的葱。

“哥。”小满坐在桌边，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今天出结果？”

“嗯。”

“你要是觉醒了，咱们是不是就能搬走？”

谢临把煎蛋铲进盘子，没回头答道。“嗯。”

“搬去哪儿？”

“有电梯的楼。”

小满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可要住顶楼。”

“顶楼漏水。”

“漏就漏，我就是喜欢顶楼！”

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自己没吃，喝了口凉水。昨天夜里他把家里的钱数了三遍：存折上一万九，抽屉里三百二十七块，加上这个月还没结的兼职工资，一共两万出头。妹妹下学期的学费一万八，房租三千五。差着一截。

七点出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年，他扶着墙下楼，走到三楼，闻到一股煤球味。收废卡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摞旧卡，正拿着一块布一张一张地擦。

“小谢啊。”老头叫住他，“今天出结果？”

“嗯。”

“觉醒了记得请我喝茶。”

“醒不了。”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学校在城东，走路二十分钟。路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没人说话。谢临走在最后面，不然鞋底磨得薄，踩到石子硌脚。

礼堂里坐满了人。舞台上方拉着横幅：“白沙市第七超凡学府高三天赋筛选结果公布”。横幅是新的，字是金的，底下坠着流苏。

周正在第三排给他留了位子，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

“紧张吗。”周正问。

“不紧张。”

“我紧张。”周正的手在膝盖上搓，“我昨晚没睡着。”

“你D级，压线过，紧张什么。”

“就是因为压线才紧张。”

台上有人敲话筒，砰砰两声。郑副校长走上台，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着。

“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觉醒的，去上面；没觉醒的，去下面。这不是歧视，这是分工。”

台下没人说话。

“下面，开始公布筛选结果。”

大屏幕亮了，名字一行行往下滚。左边一列是觉醒者，右边一列是无天赋者。每滚出一个名字，左边就有人欢呼，右边就有人低下头。

“高三七班，周正。天赋评定，D级。”

周正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他回头看了谢临一眼，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去吧。”谢临说。

周正挤到左边去了。

屏幕继续滚。名字一个个过去，左边的队伍越来越长，右边的人越来越多。

“高三七班，谢临。天赋评定，无。建议去向 ，社会分流”

礼堂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在那种安静里格外清楚。

谢临坐着没动，盯着大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请未觉醒同学于今日下午五点前，到后勤楼一层领取安置补偿两万四千元 （注：未觉醒者离校时可领一次性安置补偿，标准两万四千元。文件上叫补偿，无天赋的人嘴里叫卖身钱。）

他在心里算：学费加上房租剩下不多但够小满吃一个月肉了。紧是紧了点，但够了。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两个门走。左边的门通向超凡学府的大巴，右边的门通向后勤楼。周正在左边那个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跟着人流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喊：“谢哥，钱领了跟我说一声。”

谢临摆了摆手。

他没直接去后勤楼，先拐进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十八岁，瘦，颧骨高，下巴上冒了一层只有青少年时期独有的胡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对着镜子说：“谢临，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镜子里的人也这么说。

他擦了手，去后勤楼。

队伍排到了门外，都是右边那个门出来的。没人说话，只有分流单翻动的哗啦声。墙上贴着一张秩序宪兵海报，蓝底白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守护秩序，仰望强者。

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

窗口里坐着个戴蓝袖套的女人，姓王，学校里都叫她王姐。王姐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谢临。”

“嗯。”

“你这个，暂缓。”

谢临没动。“什么叫暂缓。”

“操行评定待定，钱先不发。”她把单子从窗口推出来，“学校研究了，等复核吧。”

“我操行哪里不合格。”

“上个月水房打架你忘了？记了一次。”她眼睛没离开屏幕，“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谢临突然想起来了。

上个月，郑元那帮人把周正的卡扔进了水房的水池。那张卡是周正他爸花两万块买的D级卡，最便宜的那种。周正蹲在池子边上捞了半天，捞上来的时候卡已经泡软了，边角一捏就掉渣。

郑元在旁边笑，说，废卡配废人。

谢临把他按进了水池。不是打，就是按，按着后脑勺，按了十几秒，按到他不笑了为止。然后松手，说，捡起来。

郑元没捡。他那三个跟班也没动。

最后是周正自己把那张烂卡捡起来的。

“王姐。”谢临把单子重新递进去，“打架是双方的事，郑元那边怎么处理的。”

“郑元是觉醒者，A级，学校另有安排。”

“哦。”他点点头，“那我这个复核，什么时候出结果。”

“快则下个月，慢则放寒假前。”

现在是九月。

谢临看着她。她五十来岁，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袖套洗得发亮。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在这个窗口坐得太久，见惯了这种事，早就学会只看人不看事了。

“王姐。”他说，“我这儿还有段视频。”

她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视频。”

“上个月水房那段。郑元先动的手，还有一句‘废卡配废人’，都录进去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我本来想卖给教育署的。两万四对学校是个小数，对我妹是条命。今天拿不到，明天我就去教育署门口坐着，把视频放给路过的人看。”

“你威胁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进了里间。打印机响，还有压低了跟谁打电话的声音。

七分钟。

信封从窗口底下推出来，推得很慢，牛皮纸，鼓鼓囊囊。

“签个字。”

谢临签了。签完捏了捏，厚度对。

“视频我删了。”他说。

她抬眼：“真删了。”

“真删了。”

他没删，备份存了三份。信用这东西最贵，也最不值钱，留着看以后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出后勤楼，天阴得更沉了。他把信封塞进校服内衬，贴着胸口，纸边硌人。但给谢临一种充实感。

路过卡牌回收点，他停了一下。铁皮棚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旧卡，按斤卖给回收商，八块一斤。粉碎机架在棚子边上，轰隆隆地转。

“大爷，我学生证好像掉这儿了。”

老头眼皮没抬：“找吧。”

他蹲下去翻。D级、E级、泡过水的、断过角的、印着别人名字的。手指在卡牌边缘上一张张划过去。

然后停住了。

一张黑卡。

没编号，没等级，没钢印，边角磨得发白，摸上去不像纸，到像一块晒了很多年的骨头。

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糙，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上”。

他把卡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头还在打瞌睡，没有注意到这里。

后门外是条巷子，两边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走出去没几步，巷口站着四个人。

郑元在最前面，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金链子。身后三个人都是超凡班的，其中一个手里握着根甩棍。

“谢临。”郑元笑着走过来，“听说你今天发财了啊。”

“还行。”

“两万四。”郑元在他面前停下，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你知道那钱是谁的吗。”

“学校的。”

“错。”郑元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很响，“是我爸批给你的。我爸不批，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所以那钱是我的，我让你拿，你才能拿。”

谢临没躲，站着让那只手拍在脸上，一下，两下。

“现在。”郑元收回手，退后一步，“钱拿出来，手机也拿出来。然后给我跪下，大声说三声我是废物，这事就算了。”

巷子里很静。风从那头灌进来，墙头的碎玻璃嗡嗡响。

谢临平静地看着他，脑子里在算账。四个人，三个超凡班的，一根甩棍。他跑不掉，打不过，喊也没用。这条巷子没监控，这个点没人。

他只有一个东西可以赌。

“郑元。”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要我跪下。”

“对。”

“跪了，钱也要归你。”

“对。”

“那行。”他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郑元没料到的事。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钱在这。”

郑元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谢临把信封举高了一点，“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他妈哪来这么多废话。”

“就一个。”谢临看着他，“上个月在水房，我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还手。”

郑元的脸僵住了。

“你A级，我没天赋。按道理说对付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谢临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按着你后脑勺，按了十几秒。你三个跟班就在旁边站着。但是你为什么不敢动。”

巷子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郑元身后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你怕。”谢临说，“你怕你动了手还是打不过我。你怕这事传出去，你这个A级就成了笑话。”

“你放屁。”郑元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谢临没挣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打我，往死里打，然后我拿着视频去教育署，你爸批的那两万四、你爸那个位置，一起完。第二，你拿钱，我消失。你今天出了这口气，我明天就滚出白沙市。”

郑元揪着他领子的手在抖。

“选吧。”

郑元松开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他胸口。

谢临整个人撞在围墙上，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前白了一下。信封掉在地上。

“钱我要。”郑元踩着那个信封，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人我也要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他抬起脚，对准谢临的脸。

“跪不跪。”

谢临靠着墙，慢慢抬起头。后脑勺一阵发麻。兜里那张黑卡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抬头。”

郑元那只脚停在半空。

那只脚停在半空。抬到一半，落不下去。

他身后那三个人，齐刷刷退了半步。

谢临扶着墙站直，抹了一把后脑勺，看着郑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