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坐在案几边,手中端着茶,喝了一口。
阿静朝他们这边走来。
阿静:“楚青,怎么样?”
楚青坐在裴朔一旁,摇头:“没有抓到。我们带人一路顺着痕迹追踪至,暗自查访了三处据点,皆是空的。”
阿静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此番行动隐秘,沿途布防严密,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捞着。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暗中协助那些人逃脱,而这个人,必定就在京城之中,且身居要职。
裴朔放下茶杯,瓷盏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她怎样?”
阿静知道裴朔问的是江小姐:“她约莫是失忆了,忘记了那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头部受创确会致此,不出意外七八日便可恢复。”
裴朔:“刑部的人来过了吗?”
在他们发现之后,他们就来人传令给了刑部。
"来过了,我们发现的第二日晚,尸体、证物,皆由他们接管了。"阿静说道“既然是全权交给刑部负责,为何又让我们带她回去。”
裴朔目光落在院中那辆马车上:"若提前暴露她还活着,便有极大风险让她再次遇害。更何况刑部那群人,你觉得能阻挡的了吗?我们已告知过周侍郎,他心中自有分寸。"
“不过,”阿静不满道“裴副使你又买了这么多,玉佩,玉戒,玉链子!还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看楚青他们身上也都一人带着一个物件,我留着什么也没捞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裴朔无奈道:“要不是发生了这事,我也不会打扮成这样,回去身上这些分你一半。”
阿静这才满意起来,一想到有这么多玩意儿可以换钱心里就高兴。
裴朔突然想起了那晚的那双眼睛,她虽然坐在雨中,一副柔弱的样子,但是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中像刀刃一般锐利,以及不屈。
他顿了顿,将茶饮尽,起身道:"收拾妥当,一刻钟后启程。
一刻钟后,马蹄声起,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官道有些颠簸,马车碾过碎石时微微晃动。姜淮昭靠在车厢内,能感觉到速度比寻常慢上许多,许是顾及着她这一身伤。
她闭目养神,听着车外雨声渐歇,换成马蹄踏在湿泥上的闷响,一路竟意外地平静,未遇任何截杀。
这两日期间,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过一夜,此后都便是在赶路。
京城到了。
姜淮昭掀开车帘一角。过了城门之后,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大街上车水马龙,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其间,驼铃叮当;酒旗招展的楼阁里飘出琵琶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金发碧眼的异域人捧着琉璃盏讨价还价,掌柜操着南腔北调的官话招呼客人。
她又回来了。回到这个豺狼当道、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马车在绥安司刻意的缓行中仍让姜淮昭有些头晕目眩。在阿静搀下车时,她脚步虚浮,险些不稳。
裴朔等人早已不在,只留下阿静和另外一人在她身边。
阿静抬手摸向姜淮昭的的额头:“江小姐,你发热了?”
姜淮昭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些轻微的发热,这一路来,前几日都在下雨,还吹了冷风,所以才导致了发热,她一直有些头晕目眩,所以没有怎么注意到。
“还好,温度不是很高。”阿静说道:“我们到了,快进去吧。”
姜淮昭抬头一看,面前竟是一家医馆,檐下悬着"济世堂"的匾额,药香的清苦味从内飘散出,她还以为,他们会直接将她送到刑部被审问。
阿静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老头!”
被叫到的人正在纸上写着药方,没抬眼看她:“又有何事?”
“写完了吗?我看今天也没多少人,如果不急的话,那我先叫师姐给这位姑娘看看。”
老郎中这才抬头看他们,看到姜淮昭虚弱的模样说:“去吧,她今个正好闲着。”
屋内,阿静的师姐正小心翼翼剪开她身上的旧绷带,露出底下的伤口。脓血被清理干净,重新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一层层缠好。姜淮昭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正当姜淮昭身上的伤处理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门被叩响,阿静开门后,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靛青官服,腰悬银鱼袋,面容清癯,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姜淮昭认得这张脸。刑部侍郎周允,以前见过。
阿静双手交握行礼道:“周大人。”
周允点头:“既然徐姑娘已将人送到,那边不需在此了吧?”
“自然,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阿静走到姜淮昭身边“江小姐,你多注意些,这医馆的人我都认识,你好生在这静养。”
“阿静姑娘,多谢。”姜淮昭感激道,一路上多亏了阿静。
她心中明了绥安司的人都是奉命下来追杀她,虽然仍是有些抵触,但是在阿静相处之下便不那么在意了。不过裴朔就不一样了,裴朔射了她一箭,这一个仇她记着的。
阿静说完后便离开了。
"江小姐。"随即转向姜淮昭,目光温和:"绥安司的信函本官已阅。听闻江姑娘途中病热,烧得糊涂,今个便不劳烦姑娘去刑部过堂了。"
他旁边的站着的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供纸,在案几上徐徐展开,紧接着周允缓缓说道:"江小姐只需将那日所见,在此如实说出来即可。看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本官自会替江小姐做主。"
"咳咳……"姜淮昭以拳抵唇,咳得肩头轻颤,再抬眼时,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周大人,我……记不得了。"
"忘了?"周允笑意不减,指尖却在几案上轻轻一叩。
"确有可能。"一旁的师姐适时开口,指着姜淮昭额角尚未愈合的伤口,"这位姑娘头部受创,瘀血阻滞,确会致记忆混沌。不过大人放心,好生将养数日,待瘀血散尽,神智自会清明。"
"原来如此。"周允沉吟片刻,让人将供纸收回袖中"既然江姑娘身体不适,本官也不好强人所难。”
"那本官就简单问问,江小姐你为何来京城?"周允开口问道。
姜淮昭垂眸,她确实不知那位真正的"江小姐"为何赴京,只得硬着头皮胡诌:"听闻京中繁华,商品种类繁多,我早想入京一见,于是不久前启程来京。"
"是吗。"
周允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抚着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据说是早年缉拿钦犯时留下的。他抬眼,目光如温水般漫过姜淮昭的面容,却让她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既然江小姐目前记忆混沌,"他起身,唇角弧度不减,"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待姑娘神智清明,本官再行传召。"
他侧首,身后一男一女上前一步,"这是刑部的差役。江姑娘在此养伤期间,由他们照看,也免得……再有歹人加害。"
那两人垂手而立,男的眉目平凡,女的清秀寡淡,皆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姜淮昭却注意到他们虎口处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多谢大人体恤。"她垂下眼眸,声音轻哑。
周允又寒暄几句,带着人离去。屋内重归寂静,只剩药炉上咕嘟作响的汤药声。姜淮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
周允派来的两人垂手立在屋外。
她知道,这场审讯才刚刚开始。而"记不得",是她如今唯一的护身符。
江晞月的记忆之中没有闪回与此相关的,那么对于这个“江晞月”来说她永远都不会恢复过来。
一辆马车输没入繁华的街道之中,四周叫卖声此起彼涨。
”大人?”下属跟随着马车行走,他瞥见一双带着疤痕的手抬起帘子。
“再派其余的人暗中盯着她。”
“大人,你觉得她是假装的?”下属不经问道。
“这种情况之下,不论她是否是假装的,都有可能有人对她下手,人手少了可不行,她现在记不清楚反倒是好事,如果她真的是假装,得抓得住她的尾巴才行。”
“更何况她是锦州江家的人,虽说人人都说江家没落了,可是你看江家这些日子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只要那老头不倒,江家还不会这么轻易没落。”周允沉吟片刻:“江家子孙总多,不喜照料,可若是让她死了,你觉得那位老爷子会动吗?”
“这,卑职倒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谁都说不准,我记得那老爷子以前的时候最注重面子,现如今朝廷上下都知道发生了这件事,如果江晞月在路上就死了,那倒还好说话。可如果他在刑部的眼皮子底下死了,我可不确定他会不会借此再次入京,那老爷子祖辈是开国大将,他自己也是立了功的,他来了京城就算是皇帝也还得假意敬他几分。”周允的眼神在马车之中晦暗不明:“哪怕是想要杀她的人,在京城也还是得顾虑一下她的身份。”
——
医馆内,一阵风吹了进来,姜淮昭望着窗外那株被前几日的风雨打残了的木槿,忽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一股凉意。
入秋了。
周允派的人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江小姐,趁热喝。"
姜淮昭接过药碗,她低头抿了一口药汁,苦涩在舌尖蔓延,她仰头饮尽汤药,将碗递还。
在医馆呆着的这些时日,姜淮昭时常能察觉到有不同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有一些她转过身去还能见着别人回避,有一些却捉不住痕迹。
这些监视她的人,不乏有杀他的,也不乏有保护她的,不乏有看热闹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呆在医馆内寸步不离,好生修养。
药铺前,一人提着几包药材,在手中掂了又掂,忽而侧首低声道:"听说了么?那卖国贼的子女,听说早已已殒命于牢狱之中,送到乱葬岗埋了。故而前些时日刑场之上,斩首示众者众,独不见那丫头片子。"
柜台后抓药的小厮手上一顿,将药戥轻轻搁下,探过身来,压低了嗓音:"竟有此事?我说呢,那日挤在人群里张望,始终未见其踪影,还道是怎的了没见着,原来早就死了。"说罢,摇了摇头,叹道:"卖国求荣者,其子孙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横竖是死得其所,倒也不算冤枉。"
提药那人将纸包往袖中一揣,四下里瞥了一眼,又凑近了些:"你还可听说?听说官道上又出了事——"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凳子忽然哗啦一声巨响。
“好了,别在这说了,拿了药就快些走。”老郎中催促道。
周围的人见姜淮昭从条凳上站起身来,面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她没看他们,也没说话。她出来本就是想听些她的结局,可当她真的听见后却不敢细想,面色凝重,快速起身离开。
差役在后面追着她:“怎么了江小姐,是有些不适吗?”
姜淮昭点头,心思却没有在她身上,敷衍道:“头又疼起来了,我想回内屋休息一会儿。”
姜淮昭关上门来,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死在牢里了。
原来她真的死了,姜淮昭心中清楚,她不可能还活着,可当她真的听着自己的死讯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更不敢想,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她是该哭,还是该笑。
夜间,姜淮昭做了一个梦,梦中江小姐和她的同伴在不停地质问她,问了她好多问题,她根本答不上来。随即她又感觉自己身处暗室之中,面前的是爹娘的尸体,她想快速跑过去,但是根本开不了口,动不了身,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肺叶火烧般疼痛,四肢却沉重得无法挣扎,她眼看着他们的身躯在一点点的消失。
姜淮昭恐惧地睁开眼,大口的喘着气,窗外暗夜中的微微悠火仿若要抓住她的脖颈,将她拖入黄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