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由青灰色巨石砌成了四壁,石缝间渗出的水珠沿着墙面蜿蜒而下,在长廊的墙角处积成一小洼浑浊的泥水。由于下雨缘故,天色阴沉,房内显得更为幽暗。墙壁上挂着的烛火被风吹地摇曳起来,把铁栅门内的人影扭曲地变了形。
狱卒拐穿过两道铁门,在最里间的牢房前站定。
一个身影蜷缩在草堆上,手腕脚踝处皆被锁上了铁铐,衣裳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姜淮昭低着头,听着外面雨水沿着房檐向下滴落的声音。
"吃饭了!"狱卒用佩刀敲了敲铁栏,粗声喝道。
他忽然蹲下身子,借着放下食盒的动作,将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我是林御史的人。"
铁栏后传来草的响动,蜷缩在墙角的女子缓缓抬起脸,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唇上干裂得起出了血。
"……你是林师兄的人?"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狱卒端出饭菜放在离姜淮昭近的位置:"我是林御史派来看你的,我买通了狱卒假扮他进来。"
姜淮昭拖着铁链一瘸一拐地慢慢挪近。那人从竹笥中端出的几道饭菜与平常无异,只不过多出来了一盘糕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糕点上。
边角被人仔细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粗瓷碟里,与这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口中说的林御史是姜淮昭的以前的师兄,现在已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了。早年间他们两家交好,两人同在一个老师的府上学琴。师兄读书读的好,学琴倒是比她慢了些。不过在她爹离京远调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现如今见面却是被关进了牢狱之中。
“东西我已经送到了,其余人并不在这个地里,恐是不能帮了,御史还叫我给你带了话,御史说狱卒停顿了一下:“再会。”
姜淮昭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捏起一块糕点,慢慢送入口中。他知道林师兄这是说的玩笑话,于她现在这种情况而言,只有死路一条。
姜淮昭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哑声道:“林师兄,多谢。”
她本就是人人所认为的罪人,但是林师兄还是冒着风险来见了他,这次还托人来见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平阳二十三年,她爹姜睿奉诏回京升任户部侍郎,却在抵京半月后被弹劾——有人在御前呈上密折,指控他在徐州任转运使期间,私将军需粮草贩与北狄,更联合地方官员贪污赈灾银两,走私禁药谋利。龙颜震怒,三司会审半月有余,紧接着抄了江家,判斩立决,曝尸三日。沈氏宗族男丁流放儋州,永世不得赦还,女眷没入教坊。
当年,姜淮昭和姜夫人并未同他一起回京,她们母子俩被事所耽搁,决计随后回京,不曾想在途中知晓她爹被诬陷,她娘身体本就体弱,听闻此事后,病症直转而下,在被抓回京的途中已是奄奄一息,不就便去世了。姜淮昭本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然而她爹在徐州的旧部却拼命将她救下,从乱葬岗寻来一具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尸,毁去面容,以李代桃,让她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平阳二十五年,姜淮昭隐姓埋名,以孤女身份考入宫中女官,她必须要替她爹寻一个真相。在此期间,她爹的旧部在暗中协助,并在这个过程中找了有着同样追查目的的人。
然而不久前,他们发现了一些线索,还没等他们会和商讨,却被人发现了踪迹,他们驱车逃离,不幸被抓入了牢中。
咔嚓——
铁栅外锁链滑动的声响刺耳地割破死寂,牢门被推开时,泛起一阵灰尘在空中弥漫。姜淮昭仍旧蜷缩在墙角处,仿佛未曾听见这动静,眼神空茫地钉在虚空的某处。
"你倒是能忍。"来人踏入牢房,一脚踢翻了铁栏前几盘饭菜。向她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俯身一把攥住姜淮昭散乱的发髻,强迫她仰起脸。那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突出,眉眼细长,用着狠辣的眼神审视着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是不知道我还有更残忍的手段没有使出来,难道你想被折磨至死?”
他见姜淮昭没反应继续说道:“你不在意你自己可以,难道你不在意你那些同伴了吗?看着他们备受折磨如何?你说出来还能帮他们减轻痛苦。”
姜淮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只手臂越发抖动了起来,她只得紧紧抓住自己破旧的衣裳才能缓解。
邱赐看盯着姜淮昭那不屈的眼神。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然在京城中当起了女官,还计划着一个阴谋诡计。
他现在没法杀了姜淮昭,上面的人觉得留着她还有些用处。虽不能杀了她,但是他可以不断地折磨她,让她把计谋和剩下的人都说出来。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得利,说不定还能借此升个官。
他抓住头发的手将她整个人用力地扔了出去,姜淮昭闷哼一身,重重摔倒在地,身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她艰难地从地撑上起来。
随后邱赐走近她身边,一脚踩在了她的小腿上,仿若没看见姜淮昭那痛苦的面容,更加用力地踩了下去。
姜淮昭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但是眼神却未曾变化过。
"哦,对了,"邱赐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你爹那个卖国贼,你还不承认。当年满朝文武谁不夸沈御史清正?结果呢?什么药品,什么武器那一样不是他偷买出去的,没想到呀,他尽会敢如此做出事情来?什么清官?"他嗤笑一声道:"真是可笑至极,你娘那是什么得病死的,他是被你爹活活害死的呀!"
姜淮昭用力紧篡衣裳的手缓缓渗出血来,眼睛死死的钉在他脸上,仿佛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下一块肉。邱赐见她这般反应甚是有趣,俯下身子靠近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恨我?你该恨你爹!你这一身硬骨头,倒是承了他的——"
话音戛然而止。
姜淮昭藏在袖中的右手猛然翻出,一柄短刃刺入他颈后——那是刚刚那人给她带来的东西。刀刃没入寸许,她手腕一拧,刀身在肉里狠狠剜了一圈。
邱赐发出一声惨嚎,手飞快捂住颈后,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温热的血喷射而出,溅射在了姜淮昭的脸上,她逼迫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见他双手正捂住颈间,急忙后退几步,却被碗碟绊倒一下子摔了下去。
"贱人——!!"他嘶声怒吼,面容因剧痛扭曲变形"我要手刃了你——"
“哈哈哈哈,好啊,杀了我。”
姜淮昭脱力地跌坐了下去,轻微的喘着气,语气坚毅。那一击用了她好多力气,说实话,她没把握能直接杀了他,确实也没能杀了他,不过看着别人痛苦的样子,她第一次开心了起来。
牢门外的狱卒终于从惊骇中回神,冲了进来,一脚将姜淮昭踹了出去!
刀被从手中滑落掉,当啷一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淮昭喉间涌上腥甜的血,她伏在冰冷的地面,看着那个倾倒的空盘子,里面装的是她刚才吃的糕点,也是她恳请师兄给她带来的毒药。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方窄小的天空,灰蒙蒙的。
她没能做到她承诺的。
好痛,她最后想。
——
好痛。
“嘶。”
姜淮昭慢慢睁开眼,头激烈抽疼着,身上酸痛着,但是头部的疼痛更为强烈。她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头,一只手用力的撑着坐了起来,身上也是。她看向四周,却发现这个地方居然不是牢房,而是在外面的一个地方,而在她周围倒着的更像是一具具的尸体。
她这是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且愈来愈大,细小的雨点砸在泥泞里,溅起腥浊的水花,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姜淮昭放下手,忍住刺痛和思考,眼神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只见一对人马破开雨幕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皆披着蓑衣,带着斗笠。马群在她面前丈余处骤然勒停,铁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这居然有人活着?一路上散落了那么多尸体。”其中有人诧异道。
面前这个女子周围散落着七横八竖的尸体,她一个人坐在泥泞的地上,衣裳已经被雨彻底打湿了,血迹也随之晕开来。她抬起头来看向他们,额前散落的碎发紧贴在她的脸上,额前的血迹被雨冲散,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滑落,在下巴处汇成一线,滴落进泥水里。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渐渐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眉眼昳丽,却因失血的面容和疲惫感而显得破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走到姜淮昭面前。
姜淮昭盯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黑色长靴,四周的泥水被淌起。等这双长靴停在面前,姜淮昭才重新抬头望向他,斗笠下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眉头紧锁,眼神中被淡漠充斥着。
虽然粘腻的雨水有些让姜淮昭有些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看清了眼前那人的模样,那位以前追杀他们的人——裴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