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擀的面条比机器压的多出两分劲道,在牙齿间带一点反抗的弹性。面条上桌的时候,热气挤挤挨挨地从碗口卷上来,一团团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翻涌膨胀,边沿散成几缕游丝,飘飘忽忽地往上走。
老板多加的那个荷包蛋卧在面条中央,边缘被热油煎出了一圈焦脆的金黄,殷止用筷尖戳了一下,金色的蛋液慢悠悠地溢出来,沿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渗,渗进汤里。
他按了下桌角的呼叫铃:“老板,再加杯豆奶。”
“好嘞!”
老板的声音从后厨热气后面传出来,隔着好几层蒸笼。
不一会一只玻璃瓶被一个穿围裙的姑娘端过来放在他手边,瓶身冒着遇热而出的水珠,凉着手,他撬开瓶盖,圆盖弹起掉在桌上转了两圈。
“还投骰子吗?”
岑洱低头挑着面条,筷子把碗里的面条卷成一个紧实的团,薄唇微张,往那搁在筷子上的美味吹了两口冷气。筷子上沾着汤汁,颜色幽蓝,顺着从碗里提起的面根往下淌,带着一股鲜润的被热气催发出的香气。香气从鼻腔进入,落到舌根,里头有鱼的清甜、鸡骨的醇厚,还有海藻那种说不清的、像海风撞击礁石时留下的腥润。香味浓郁,凝成可见的雾,在杨州市场的晨气里沉甸甸地悬着。
香味俱全。
“嗯?”
岑洱的声音被面条塞得有些含糊,他嚼了好几下才咽,像一只刚醒过神来的猫。
面棚外面,菜贩们把一筐筐青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摞在铺着布的台面上。
“西红柿两块五一斤!今早刚摘的,水灵着!”中年男人站在自己的摊子前,往塑料袋里装蒜苗,斜对面卖豆腐的大姐声音很尖:“嫩豆腐、老豆腐、豆干、豆皮!自磨的!自磨的!来尝尝啊姐!”高低粗细的吆喝声漫着青菜被折断后散发出的青腥和活鱼在塑料盆里翻腾溅出的水腥。被蒸笼焖过的包子装在塑料袋里,囊着凡间烟火,从菜市场的明处送出来。
殷止和岑洱坐在靠近面棚门口的那张桌子上。
门帘被吹起来,每一次掀起都会放进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冷风,带着市场里那种活人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人影在门帘的缝隙间闪过,大部分是中老年人,头发花白的大妈大叔们挎着布袋子成群结队地走过来,在几个熟知的菜摊前面停下,不说话,就伸出手去。她们的眼睛已经退休好久了,生活办事全交给手去打理。手伸进一堆青菜里翻一翻,菜梗被拇指和食指捏住捻一下,凭着触感就能判断水分足不足、老不老、有没有被霜打过。各式各样的手在一堆西红柿里拨弄,掂一掂硬的,摸一摸软的,在每个细腻不均的果皮上都顺过一圈,一直挑上满意了才放进袋子。
他们的手是活的。
殷止的声音在菜市场各色的嗓音中显得尤为突出:“老板背后的势力怎么样?”
面汤腾起来的热气勾勒着他们的眉眼,像两副水墨画在动。
殷止显然是早有准备:“你知道明辉集团吗?三年前他们有个准职工,死于医疗手术事故。”
牛肉是薄切的,纹理间夹着一层透明的筋,炖得恰到好处,齿间一咬就绽开,筋肉连着肉丝一起断裂,释放出一股被老抽和八角桂皮浸透的鲜香。爽弹的香味从口腔炸开,被呼吸带着往岑洱鼻腔走,殷止的下一句话混入他嘴里的肉香:
“他的眼球,不见了。”
有家卖肉的摊子在搞开业促销,老板把一只蓝牙音箱放在案板上,喇叭口朝外,声音被调得特别大,轰隆隆的像反复打在地上引起震动的雷击:“排骨!排骨!新鲜排骨!十九块九一斤!开业大吉!最后两扇!卖完收摊!”那声音吼震得面棚顶的塑料布都跟着颤了一下,旁边同样卖肉的老大姐不甘示弱,也把自己的喇叭拧大了,两个声音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门帘外头走过好几个大妈,窸窸窣窣:“那边有排骨,去看看。”
影子在门帘的缝隙间拐了个弯,急匆匆朝市场东头奔去了。
岑洱撩了下被热气熏粉的眼皮,殷止某瞬间甚至觉得他在注视他。
“坐下,先吃饭。”
他说。
殷止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筷子插进面碗里,挑起一撮面条。面还热着,被他晾了这么一会儿,热度退了一些,但那种劲道还在,被筷子挑起时微颤着证明自己。他把那撮面条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面条在齿间断了,送出它一生在锅里渗透满了的肉味。
面摊的生意确实好,棚里挤着六张满桌,门口有人垫着纸,端碗站着炫,汤渍从纸背渗出来。
老板靠这一口锅就能撑起一个摊子,不用喇叭,不用吆喝,不用那些花哨的招揽手段。他站在后厨那口巨大的铁锅前,把擀好的面条抖散了投进去,锅里的水开了又滚,面条在水里浮沉翻滚。漏勺像长了眼睛,伸进去一兜,手腕一翻,面条整整齐齐地落在碗里,浇汤、撒葱、搁肉片,一个金黄油香的荷包蛋从另一口锅里铲出来,平平整整地撂上头。
来人掀门帘的手劲没把握好,帘子扫进来撞到了旁桌的桌角。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挤进来,右手拄着折叠盲杖,杖尖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就往前走,他走得太快,左脚绊到了殷止的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盲杖慌忙地支出去撑住地面。
人太多了。
“抱歉抱歉。”
他随便落下一句,用盲杖探了探前面的路,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便重新站直了往前迈。
“老板!”他的声音粗且亮,把周围几桌食客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三碗牛肉面,加蛋加肉!”
老板的声音被热水翻滚的咕嘟声削去了边角:“前面还有二十二个,要等嘞!”
“行,”盲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像在给老板的回答盖戳,“帮我记着,我去买个菜回来,家里小孩今天想吃虾,我得快点过去看看,晚了不新鲜!”
他说完就走,拐杖在地面上笃笃笃地敲出一串节奏,门帘被他掀开又落下,身影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融进了那些来来往往的大妈大叔之中。
殷止嚼面条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和菜贩的叫卖声、喇叭的轰鸣声、老板娘收碗时碗碟相碰的叮当声、食客们低声聊天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岑洱敏锐的耳边填了一整面活着的音墙。
岑洱那双眼睛在面汤的热气里显得很润,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殷止提醒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面,面汤已经有些坨了,却依旧有种超脱寻常的美味,等待本身也成了它的一部分。面摊门帘又掀开了,殷止把最后一口咸香喝完,碗底翻了翻,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