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丽私立医院正门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早晨的阳光斜射上去,整面墙都在反光。穿着藏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去,被通道入口的旋转闸机拦着,闸机旁坐着膀大腰粗的中年保安,正低头听歌。
陈远志把工牌递过去,呼叫铃很轻地响起外客来访的电子语音,大叔一只手接过牌,手腕一抖,信息过了机器。红外摄像头在访客的帽檐和工牌照片间来回扫了两趟。闸机的电子屏亮起来,提示音连响了两声:“请录入声纹确认。请录入声纹确认。”
“陈远志。”
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跳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出现一个红色的叉。
“没录上,”保安不耐烦地把收音设备往保安亭外推了点,“再说一遍,声音大点。”
维修工弯下腰靠近收音孔,把帽檐往上推,嘴唇对准小圆孔,声音稍微放出来一些,他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今天的活又要因为这点小事耽误时间。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走完了一条弧线,绿色的勾跳出来,闸机“咔”一声开了。
“手术中心三楼,东区,门卡找老刘拿。”
陈远志从外套口袋里顺出一盒软壳烟,抽一根搭在收音设备的边沿一起递给亭内的保安。
“哥,刘师傅这会儿在哪儿?”
保安摸到烟,眼角的纹路很明显松了一下,大手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值班室打牌呢,你进东区之后右拐第三个门,说是410机派来的,他就懂了。”
“行。”
陈远志转身朝走廊深处走,走廊墙面上贴着瓷砖,每走过一段转角,瓷砖都会被影子爬灰一瞬,他敲了两下门,值班室里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叫牌声,没人应。他只好自个推门进去,只见一张方桌四边坐着三个人,桌子中间散着一堆牌,花色凌乱,就剩下一人的辅助设备开着报数。
比大小,老少皆宜的消遣节目。
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几根短烟头,空气里化开一股混着厚汗味和二手烟味的暖意。穿着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偏过头,脸上的肉松松垮垮,雀斑脸上青黑色眼袋沉沉地挂着。
“410机,来巡检监控,”修理工有些不耐,“机房门卡。”
老刘从抽屉里摸出卡包扔在桌上,他藏着灰的手指甲摸过包上凸起的盲文:“这张是机房门的,其他别乱动,东区的柜子里有备用的网线和螺丝刀,不够了自己去拿。”他顿了顿,想起今天来的不是熟人,只好又补了一句,“监控那个主机箱平时不用关,你检查完了把排线理好就行,上次那帮人走的时候线拖了一地没收拾,还得老子过去打扫。”
“知道了。”
陈远志拿起卡包收进口袋,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老刘已经把耳根弧度重新挪回了牌桌上,呜呜啊啊兴奋地干嚎几声叫数。
走廊堵着很重的乙醇味,机房在走廊尽头,卡打在感应器上,锁芯发出“咔”一声轻响。约莫三四平米的空间,侧墙都是机柜,散热风扇嗡嗡地搅着灰尘。正中央安放着显示器,下面连着黑色的主机,陈远志把头抬了点,黑框眼镜后露出殷止锋利帅气的眉眼。
两个小时前。
一张a4的外包维修排班表落到殷止手上,殷止把它展开平铺在桌面,指尖顺着日期那一列往下滑,停在了5月13日的格子上。
“大丽私立医院,手术中心监控系统巡检,陈远志。”他把那行字念出来,排班表旁边撂着一张塑封工牌,证件照片上的殷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嘴角抿着,照片下方的名字和编号与排班表上“陈远志”那栏完全吻合。
“好身份。”殷止笑了一下。
“当然。”
岑洱语气淡淡。
门从身后关上,殷止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加密U盘,接入了主机的USB接口。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屏幕上跳出一列文件夹,按年份和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找到三年前那个日期,双击打开崔原手术死亡的当天录像,蹦出一长串以摄像头编号命名的视频文件。
四十六个,总容量接近500GB。
他插上U盘拷贝,显示器的亮度被调低了一些,点开一份手术室内部摄像头的文件,开始逐帧往回看。
很标准的手术室,无影灯鬼影森森的,追踪着中间那个圆台。台上直挺挺地躺着被绿布覆盖了大半个身体的崔原,他只露出了头部,脸部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人围着手术台站着,动作协调有序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上的齿轮。
手术是无声的,画面上只有动作,手套在器械盘和手术台之间来回移动,主刀医生切开崔原的眼眶。
他们重复过无数次诸如此类的拆卸,薄刃沿着骨缘探进去,刀刃没入肉里,手腕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调整着角度,轻轻往外一带,湿润半透明的眼球被托了出来,像刚从壳里剥离出的带着软膜的白煮蛋,底下隐约可见一圈深色的脉络。
护士递过来一只冷藏箱,摄像头正拍到箱子内部的金属搁架。她把眼球放进了搁架上的塑料容器里,容量带着螺口盖子,她把盖子旋紧了,容器放在搁架的角落,她合上了冷藏箱的盖子。
画面忽然黑了。
殷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黑屏持续了一会,画面重新亮起来,手术还在继续,无影灯还是亮的,操作台上的精密器械换了一批,冰冷上沾着血,竟显出几分旖旎的冷漠和暧昧,他们在给伤口做止血,缝合伤口的动作很粗鲁,几乎是几下的一场用力,就当完成了今天的手术,有人在整理用完的纱布团。
一切都很正常。
殷止放大了视频仔细看,冷藏箱箱体位置往前挪了几寸,搁在了器械台边缘更顺手的地方。
他把画面倒回去,视频在黑屏前最后三秒的位置按停,殷止逐帧往前推。他看到麻醉师站在手术台左侧,右手从白大褂的右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小得几乎看不清楚,那东西对着摄像头方向晃了一下,被迅速收进左手掌心。殷止把那个画面反复放大、增强、锐化,模糊的像素在算法的挤压下逐渐聚拢成一个形状——一块小磁铁,表面贴着白色胶带,胶带上用记号笔画着什么形状。
分辨率不够,字形是糊的,但那笔画的走向隐约能拼出了一个字的结构,横折,竖钩。
是一个“停”字。
有人也在看监控。
殷止把这个念头和那张模糊的磁铁截图一起放进了加密文件夹里。
进度条继续往前拉。
护士的左手从器械盘底部抽走了一样东西。殷止把那段放大了看,那只手被手术手套裹着,动作很轻,像从抽屉底层抽一张纸。她的指尖夹着一只带螺口的塑料试管瓶,三毫升容量,半透明,和刚才被放进冷藏箱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把那只瓶子塞进了自己手术服左腿侧的暗袋里。麻醉师打开冷藏箱后,口袋下坠弧度明显加深,他走出住院部侧门,与一个人恰好侧身而过,口袋回弹至初始弧度——
东西没了。
磁铁封条、试管瓶、口袋变形、侧门交接。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混乱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屏幕的光被调得更暗,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机柜里风扇的声音。散热扇转着自己独特的频率,有的高、有的低,像一片被压缩的无形海浪。
拷贝进度条已经走了一半多一点。
岑洱。
你还剩两个半小时。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路上,岑洱已经到了某个护士现在工作的医院门口。他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提着只仪器黑箱,耳机播着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抱歉,吓到你了吗?听主管说你没来上班。”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无端显出些怪异的诱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如果感到愧疚的话,就做点什么吧,不然你也不会辞职了,对吗?”
女人那头的声音还有些犹豫:“我……我能相信你吗?”
“如果只是找个真相,那我还是能做到的。”
她沉默了几秒,“其实我还留着当年那间手术室的备用门禁卡,离职的时候我刻意没还,就等着看能不能派上用场……医院……医院要5年才清理卡上的信息。”
“同城闪送,今天下午能到吗?”
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能。”
她又喘了口气:“谢谢你们。”
下午3:17,一只灰色的文件袋被放在了岑洱指定的快递柜里。岑洱的指腹沿着封口摸了一圈,确认了封条完好,他用指甲划开了信封的背脊线,里面放着一张模糊了人相的白色卡片。
大丽医院手术中心的门禁在下午3:50被刷开了。分明是工作日的下午,这个医院依旧门庭若市,大多是青少年人,一个父亲好不容易挤到前头,他手上抓着的小孩被人群挤得哇哇地哭起来,眼泪湿透了浅色的眼罩。
“爸爸,我不想做了,我要回家,呜哇。”
那中年男人空洞的眼眶随着他的来回转头撞上医院空调的冷气,他急地硬扯了两把孩子的手:“你这孩子,咱们好不容易抢到号,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咋这么不省心呢?”
声音渐远。
岑洱走进那扇门,房间里的空气滞死沉黏,像一池太久没被搅动的水。
那间手术室已经被改成了杂物间。
用混乱的实物去掩盖更混乱的故事,是人类一向喜欢干的事。
岑洱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到了一截橡胶管的断面。他的手在黑暗中伸展开,像伸出一段探路的触角,和一个个落满灰的台面建立着生物性质的交换,台面上并排摆着好几瓶圆形输液罐。再往左探,他触到了一大块铁质,冰凉,表面有凹凸不平的锈蚀。
他把频率分析仪从随身包里取出来,仪器指示灯亮起,拾音探头的软橡胶垫贴着铁箱子的箱体表面,与铁皮之间形成了一个密封的界面。“金属记忆读取”模式被打开,仪器内部开始发出一阵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脉冲,沿着金属的晶格结构往深处走,在那些被无数次震动研磨过的纹路上游走、反弹、折射,把他想要的信息全部带出来。
岑洱把耳机戴上。
耳机里的声频信号从仪器中转化出来,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针尖抵在唱片的纹路上,把被刻在金属里的时间重新播出来。
他听到了三年前的声音。
那些声音被金属储存着,转化成了频率和振幅的波形,耳机里先是出现了一段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的均匀撕扯声,密封条被完整撕开,速度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两枚塑料容器被放到金属搁架上的声音,频率峰值在2.3kHz,清脆有弹性,密封条压合,持续了1.8秒,声纹的末端有个细微的回弹,像一只手为了确认箱体是否压紧从而补了一下。
正常。
岑洱把这些参数记在脑子里。
下面紧接着一段极快的开门,冷藏箱的盖子被掀起又合上,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被拉成了很短的一截。在这0.5秒之内,有一个几乎被盖住的声响——一枚塑料瓶被碰倒的声音,瓶子在金属搁架上滚动了两圈,转出一圈一圈的圈状震动。
塑料瓶从搁架的左端滚到右端,撞上箱体的内壁,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后停住。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冷藏箱,取走了什么东西,同时带倒了旁边的一只瓶子。
他又往前倒了一段,找到了护士第二次开箱的声音——犹豫、断续,手指在金属搁架上来回摸索了好几次才关上。那种摸索的声纹很清晰,指腹在冰冷的搁架表面上蹭过去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的间隔都偏长,她在反复确认一个空的位置。
岑洱把两个时间节点的声音并排放出来对比。
护士第二次开箱的时间是10:54,而麻醉师开箱取物的时间在10:56。
问题是,麻醉师在10:56开门的时候,那枚被碰倒的塑料瓶发出了滚动。
那枚瓶子究竟是被谁碰倒的?如果是被麻醉师碰倒的,那它应该在10:54护士开箱的时候还在原位,没有被带出。但护士在10:54开箱的动作是“没找到东西不得不放弃”,一个“没找到东西”的人会碰倒什么东西吗?
答案只有一个。
护士在10:44——也就是眼球刚刚被取出后的那个时间窗口就已经把眼球从冷藏箱里转移走了。她放进去的那只塑料容器里根本就不是眼球,可能是一个空瓶,或者某种填充物。她做了一整套完整的手续,撕密封条、放容器、压合密封条,像一个认真表演的演员把一出戏演完了,真正的眼球……
被她藏在了自己身上。
10:54分她再次开箱,往里面补了一只空瓶,目的是让冷藏箱看上去还是满的,让眼球“还在”。麻醉师在10:56开箱,取走的就是她10:54分补进去的那只空瓶。
他在帮她打掩护。
岑洱把10:44:15的那段开门声纹重新调出来,和护士10:54开箱的动作频率做了对比。开门的速度、密封条撕开的角度、关门时压合的力道,两项数据的相似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一。
是同一只手。
殷止从楼道间的消防楼梯下去,水泥回音很大,他的脚步声在每一层拐角的地方被折回来又送出去,像弹球在空房间的墙壁之间反复蹦跳。
他侧身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大约三分钟之后,另一扇消防门也从里侧被推开了,岑洱抱着那台仪器箱走了出来,箱体的一角还沾着杂物间里带出来的墙灰。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同时朝楼梯间和走廊之间的那个拐角走了两步,在一个摄像头拍不到的三角形阴影里站定了。
四周无人。
头顶一根日光灯管时亮时暗,三楼飘下来的消毒水味残留在楼梯间的缝隙里。
“护士在10:44就把眼球从器械台转移走了,她先放进了冷藏箱做样子。10:54她开箱,往里补了一个空瓶,让人以为眼球还在。麻醉师10:56开箱,取走的是那个空瓶,不是眼球。真正带眼球离开手术室的——是护士。”
“麻醉师负责让崔原死。”岑洱说,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句话拆开,“注射致死药物是护士和他合谋的,护士出技术,他出药。但眼球归护士一个人。他们之间不是同伙,是上下游的临时交易。”
殷止把手机屏幕按亮了,调出住院部侧门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11:08,画面里麻醉师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袖子几乎贴到了一起,但脸朝着不同的方向,像“八”字形的交叉。殷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画面又往前推了3分钟,推到11:05。
在那张图里,护士也走过了同一条走廊。
殷止按灭了屏幕,一时间消防楼梯间重新暗下来,日光灯正好闪入到暗的间隔,两个人的轮廓在同一时刻融进了阴影中,“既然东西是被偷的,不是自用就是转手。根据我对这个护士的粗略判断,她转手的可能性高达95%。”
买家?
他们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殷止耸了耸肩,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拎了一下,里面硬盘包的一角顶着他的肩胛骨,他逻辑清晰:
“眼球剥脱手术是个天价,只有真正决定做手术的时候,才有机会匹配眼球是否合适。当然,也不排除有些变态就喜欢收集他的眼球做标本。”
岑洱:……
“看来我们得从崔原的社会关系网上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