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阴差 第1章 第 1 章

前情提要：我若没有看错，你已经去世好几天了吧，奶奶……

手机铃声响起，杨随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是中午十二点半，她才睡下不到三个小时。

基本上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上夜班，这种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打电话过来的。

她以为是广告推销，但看了一眼来电的地区，还是接起了电话，声音沙哑：“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又苍老的声音：“你是杨随吗？”

杨随道：“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道：“我是你以前的邻居，蔡奶奶，余岭村的，你还记得不？”

余岭村？杨随一愣，那是她的老家，只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这位蔡奶奶是她家以前的老邻居，一棵大榕树下一东一西住着两户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所以杨随还记得她。

这么多年过去，以前的老邻居突然打电话回来，想来是找她有事。

杨随道：“我记得的，蔡奶奶，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奶奶叹了口气：“小随呀，你知道你奶奶被你二叔一家送回了余岭村吗？两个多月了，送回来后就再没来看过……我看她的样子也熬不了几天了，昨天见她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呆，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空回来见见她，应该也是最后一面了。”

蔡奶奶是知道他们家的事的，但人都要没了，以前的事还有什么要紧呢？

“孩子，无论她以前做错了什么事，能不能看在她时日无多的份上就让它过去了？回来看看她吧……”

杨随记得蔡奶奶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就是因为她心善，才能包容她奶奶这种人。

余岭村，孩童时的记忆被翻动，她恍然，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而听蔡奶奶的意思，她奶奶这是身体不好了才被二叔一家送回了老家？

杨随脸上浮现出一丝讽刺的笑，汪庆莲竟然还有这一天？很好，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她想起自己还有几天年假，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回去把它休了吧。

所以晚上上班的时候她就跟办事处的主任卢连峰提出要休五天年假的申请，连着周末，一共能休九天。

余岭村在Z省，离封市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来回要花不少的时间。

卢连峰看着她的假单，眉头皱得死紧：“杨随，下周就是清明节了，组里有多忙你应该清楚吧？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休假呢？”而且一休就是九天，这也太长了。

杨随镇定地看着他，反问道：“我入职多少年了？”

卢连峰想也不想：“五年了，怎么了？”

杨随道：“我休过年假吗？”

卢连峰卡壳，好吧，这个下属比较特殊，好像是没怎么休过年假，而且因为她常常独来独往，组员们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顶班，而补偿的方式非常简单，给钱就行。

她也不休假，主动把假折算成钱。

办事处无人不知，她很缺钱。

所以杨随在这里工作五年了，第一次提出要休假，卢连峰还真不好拒绝她。

他只好在她的假单上签名，一看她请假的事由，不由又愣住了，指了指假单：“你写着奶奶病危，要回去探亲？”

他的语气高高扬起，很是不可思议。

杨随道：“有什么问题吗？”

卢连峰一脸纠结：“你都做这行五年了，难道忘记了我们的忌讳了吗？”

杨随冷笑一声：“没忘，那又怎么了？”

当阴差的人，不好随意接近病危的亲人，容易加快他们的死亡。

组里也有父母亲人俱在的同事，每次回家之前都要小心打听家里人有没有生病了，生怕自己带去不幸。

杨随的奶奶病危，如果她去见，不像去探望，倒像去催命了。

杨随看着组长：“她的儿子亲手把她一个人扔回了村子里，好心的邻居通知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这样的因果轮不到我来背。”

原来已经到这种程度了，老人寿命将至，也的确怪不到杨随的头上。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节哀，把假条递给了她。

杨随第二天就飞回了Z省，到了省会又转汽车，汽车转公交，公交再转三轮车，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杨随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余岭村的村口，发现这里跟记忆中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余岭村近山，除了一眼望过去的山清水秀，啥也没有，是出了名的贫困，十几年过去，山还是那么翠，树还是那么多，村子里廖廖几十栋房子隐在群山之下，乍然望去变化不是很大，就是村口那棵枇杷树看着苍老了一些，她小时候还偷偷摘过它的果子。

村里的人口似乎更少了，在这个没有资源又交通不便的小村子，想来留在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她拖着小行李箱，一步步朝记忆中的榕树下走去。

上了一条小坡，有一户建在路边的人家，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大妈正在那里洗菜，看见村里有陌生人过来，警惕地看着她。

杨随没有停住脚步，依然向前去。

大妈开口了：“你哪儿来的？”

杨随终于停下脚步，看向了大妈。

看清楚她的脸后，大妈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她有些脸熟。

杨随朝她点了点头，大妈忽然反应过来了，有些不敢确定：“你，你不是水金叔家那个，那个大孙女杨随？”

杨随见她真的认出了自己，点了点头。

大妈一下就激动起来：“真是你呀，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刚走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比她胸前的高度，大概就是杨随十二岁时的身高。

见她似乎有些不认得自己了，大妈的笑容就收敛了些：“还记得我吗？我叫群英，以前你还叫我一声群英阿姨呢，我儿子东林跟你小学一个班的。”

杨随想了想：“陈东林？”

大妈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小时候还是一起长大的呢……”

见她表情淡淡，大妈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了，讪讪道：“啊，我忘了，你很小就离开这里了，可能不记得了。没关系，回来就好，熟悉几天就认识了……”

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过人忽然出现在村子里，大妈马上就想起两个多月前被送回来的杨奶奶，应该是回来看她的吧？

也对，看杨奶奶那个样子，也熬不了几天了。

而且，村子里要被征收建风景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余岭镇这些日子热闹了好多，好些已经出去生活的人又陆续回来处理家里旧地旧房子的事，除了过年外，村子里已经很少这样热闹了。

大妈记得杨随似乎有近十年没回余岭村了吧，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余家就像没了这个人似的，没想到这种关头她竟然回来了？

她是回来争家产的还是回来见她奶奶的？

虽然很好奇，但大妈到底不好意思明着问杨随这种事，只好一脸关切道：“你是回来看你奶奶的吧？还记得老家的路怎么走不？要不要我带你去？”

杨随没觉得她这么热情是真安了什么好心，而是为了看热闹好多点谈资。

她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这里的人是怎么样的，她最清楚不过了。

余岭村真的太小了，小到一件小小的八卦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会传遍村子里的三十四户人家，而杨随家发生过的大事更是没几个人不知道。

所以她拒绝了：“不必了，我认得路。”

她重新提起行李箱朝前走去，大妈还在后面喊：“对对对，一直往前走，左拐再走个一百米左右，看到那棵大榕树就是了……”

杨随没有再回头，其实大妈实在不必提醒她的，她完全知道路怎么走。

走到了榕树下，她抬头张望着头顶的大榕树，十几年过去了，这棵大榕树看着都苍老了一些……不过，这气息是怎么回事？

杨随的目光落在了榕树下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里摆着两张竹编的躺椅，两个老太太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之所以是有一句没一句，是因为多数的话是左边那位老太太在说，右边的老太太惜字如金，许久才回应一两个字。

看见杨随拖着行李箱近前，竹椅停止了摇晃。

左边的老太太站了起来，有些惊讶看着站着不动的杨随，犹豫道：“你是？”

眼前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量高挑，但身材非常削瘦，皮肤白到令人心惊的地步，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但她的五官让老太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睁大了眼睛：“你，你长得很像锦绣……你是杨随？小随？”

杨随微微一笑，如腊月寒梅绽放：“是我回来了，蔡奶奶，好久不见。”

蔡奶奶前天才给她打的电话，今天她就赶了回来，她很高兴，拍了拍身边的人：“庆莲，小随回来了！我就说祖孙哪有隔夜仇的？你看看，一个电话她就回来了。”

右边的老太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杨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忽然闪过了一抹了然。

杨奶奶汪庆莲依然紧紧地盯着杨随不放，半晌才一字一顿道：“你，回，来，了。”

杨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奇异：“是，我回来了，没想到咱们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奶奶。”

蔡奶奶一怔，有些不明白杨随为什么会这样说话，汪庆莲的脸上似乎抖动了一下，慢吞吞地转向了蔡奶奶：“扶我起来吧。”

蔡奶奶连忙把她扶了起来，一边扶一边道：“小随已经回来了，你们祖孙俩都多少年没见了，该好好叙叙旧……”

她把汪庆莲扶起来后又朝杨随道：“小随，自从知道你要回来后，我已经帮你奶奶把你们家原来的屋子打扫出来了，你就睡那边，今天晚了，肯定来不及准备饭食，不如到我家里来吃吧……”

她心肠好，汪庆莲病得起不来的时候她经常帮忙送饭。

杨随客气地拒绝了她：“谢谢蔡奶奶的关心，我已经吃过了。”

蔡奶奶道：“你吃过了你奶奶也要吃的，你家这边都好久没开炉灶了，还是我做了送来吧，你不必这么客气的，我们都是老邻居了……”

杨随已经吃过了，而汪庆莲——她不需要吃。

所以杨随还是拒绝：“奶奶看着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我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吃过了，谢谢蔡奶奶关心。”

蔡奶奶想再劝的话就吞了回去。转念一想也是，祖孙二人十年未见，肯定有很多话想说的，再说了，小随在杨家的时候什么饭菜不会做？哪里就需要她喧宾夺主了？

榕树离汪庆莲家极近，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就到家了。

杨随看了一眼已经落入地平面的太阳，止住了脚步：“蔡奶奶，时候不早了，我送奶奶进去，您先回家吧。”

蔡奶奶这种时候进汪庆莲的屋子，肯定会觉得阴森冷冽，浑身不舒服。

蔡奶奶心下不由一缓，说实在的杨随回来后她真的松了很大一口气，她实在是不太愿意进汪庆莲的家，不知为何，这几天进去送饭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整座屋子阴冷阴冷的，而且里面的气味越来越难闻。

人老了，又病了，身上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腐朽的味道，但汪庆莲脾气不好，又生着病，蔡奶奶怕汪庆莲觉得她嫌弃她，所以从不敢提起这一茬。

汪庆莲哪里都去不了，也不愿意去，但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要去榕树下坐一坐吹吹风，蔡奶奶见她走出门了总是会上前跟她说说话聊聊天，只在天快黑的时候扶她进去，进去后马上就走了。

就算是时间很短，她也觉得浑身不对劲。

如今不用进去了，她很是松了一口气。

蔡奶奶走了，汪庆莲立在原地没有进门，仿佛在等她扶着进去。

杨随却没理会站在原地的她，直接推开门进了屋，屋里氛围昏暗低迷，还未看清陈设，一股腐烂发臭的味道便先冲了出来。

杨家老宅没有翻新，是非常典型的农村泥砖屋，中间是客厅，两边各两间厢房。

只是印象里原来的客厅是吃饭和待客用的，但此时却放了张简易竹床，原来的饭桌被撤到了一边。

竹床上凌乱地堆着一床被子，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发霉的馒头，一大碗的白饭，还有一盘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菜，十几只苍蝇绕着这些食物飞来飞去。

应该是生病后为了方便，汪庆莲便睡在了客厅里，这股腐烂的味道应该就是来源于床头这些已经变质了的食物。

杨随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而是迈步走进了左边的卧室，那是她们家以前的房间。

推开门一看，里面果然收拾妥当了，铺了干净的床单被罩，还用竹竿吊了蚊帐，一切有如儿时的记忆。

身后有僵硬的脚步声传来，汪庆莲的声音一字一顿，阴森可怖：“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没有教养，蔡奶奶都知道要扶我一把，你却只顾着自己，半点孝顺的心都没有。”

杨随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淡淡道：“蔡奶奶一片善心照顾你，你还要这样拖她下水，也没什么教养，我最多不过是遗传了你的品质，没什么好指责的。”

汪庆莲一听，登时怒得双目大睁，神态狰狞：“你说什么？！”

她激动得狠了，浑身都颤抖起来，却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脚努力向前迈，做出要打她的样子。

这副样子，杨随再熟悉不过了，她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直直地看进汪庆莲的眼里，声音淡然无波：“再激动下去，你的魂魄就要离体了……我若没看错，你已经去世几天了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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