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顾 第4章 第 4 章

车缓缓驶离，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顾珩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向沐晚看出了他的反常，关心道，“顾总，您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受伤了，需不需要送您去医院。”

顾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摆手，“没有，就是今天咖啡喝得有点多，头有些痛，直接送我回家吧。”

向沐晚应了一声好，见顾珩脸色依旧有点难看，便想着活跃下气氛，“顾总，刚才幸好池总来了，要不然那个李总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人。长得跟个卡皮巴拉似的，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拳头伸出来还没有我家咪宝大，倒是有一身哈士奇拆家的本事。”

说完余光偷瞄了一眼顾珩的脸色，见他有了笑意，又继续说，“下次他再敢这么乱咬人，我就在他咖啡里加点料，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猫屎咖啡。”

有时候顾珩感觉自己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虽然他岁数也不大，可五岁的代沟还是让他时常不能理解向沐晚这个小姑娘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她插科打诨几句玩笑话，心情倒是舒畅多了。

不过也担心这小姑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更怕她下次再遇到危险情况，还会像刚才一样没轻没重，不得不开口打断了她信誓旦旦的“复仇”计划，“下次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你一个小姑娘不要跟着往前凑，要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顾总，你放心吧，别看我瘦，但小女子也略懂些拳脚，他这样的还伤不到我。”向沐晚挥了挥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跟洋娃娃似的，声音也是南方人特有的软糯，说这句话时看上去十分违和。

顾珩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轻斥道，“好好开车。”

一周后，又到了周例会时间。

这一次，顾珩和池晏都有其他事脱不开身，所以会议改为线上召开，前面一切都很顺利，在讨论到关于检测样品的比例时，双方出现了分歧，从下午一直到晚上，还没个定论。

顾珩语气坚定，“精密仪器不容一丝误差，任何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引发后续隐患，我坚持100%全检。”

池晏倒也不是全盘否定，认为核心部件可以全检，但次要部件没有必要，抽样检测就可以满足要求，“全行业都是这个标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做先锋，效率与成本都需要平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间隔了一层屏幕，画面和声音都有些失真，池晏明明全程都是笑脸，语气也始终平和，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可顾珩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还记得上次和李刚因为验收标准争执，池晏无条件的支持，当时他觉得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起码还有几分坚持，没想到才一个星期过去，他就被打脸了，看来池晏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落下时，顾珩指尖还抵在桌面的文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

电脑屏幕上，池晏的影像还未关闭，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顾珩皱了皱眉，直接抬手切断了连线，黑屏瞬间映出他冷沉的面容。

垂眸看向面前摊开的质量检测细则，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全流程抽检”字样，此刻竟像是还在和池晏的声音对峙。

向沐晚敲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见顾珩盯着文件出神，脚步放得极轻，“顾总，咖啡。会议记录已经整理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顾珩“嗯”了一声，视线却没从文件上移开，直到向沐晚将咖啡放在桌角，转身要走时，才忽然开口，“南图之前合作过的项目，把能找到和检测相关的资料整理出来，下午给我。”

向沐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顾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掠过楼宇的轻微声响。顾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胸腔里残留的紧绷感。

会议上的争执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池晏说话时的语气、眼神，甚至是被反驳时微微蹙起的眉峰，都清晰得有些反常。池晏提出的方案，并非毫无道理，确实能平衡效率与成本。

可顾珩无法接受这种“折中”，苏亚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零误差”的底线。即便面临公司转型的重要关口，他也不愿做任何妥协。

只不过，真正让他烦闷的并不是事情本身……

顾珩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向来公私分明不喜欢与人争执，尤其是在工作场合，更习惯用数据和规则说话，却第一次因为一个合作方的表现，让他频频失态，面对池晏，他总是没法保持冷静淡定。

而此时，南图的总裁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

池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秘书刚刚把行业内同类项目的检测标准整理好送过来，足足有十几本。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没有起身休息的意思。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池晏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劝道，“池总，已经快十一点了，要不您先休息，剩下的资料我明天一早再给您整理好？”

池晏头也没抬，指尖翻着文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用，你把这些数据按检测方式分类，再统计一下每个方案的成本、周期和失误率，凌晨两点前给我。”

“可是池总，您已经连续加班两天了……”陈默还想再说，却被池晏一个眼神制止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池晏看着手里的资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议上顾珩的表情。顾珩的冷硬、固执，还有那句“只重速度不顾质量”的指责，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是不重视质量，只是比起一味追求“零风险”的全流程抽检，他更倾向于用科学的方法找到平衡。

这段时间，他做过详细的调研。核心部件的质量直接决定了设备的性能，全检是必须的。但次要部件，比如外壳连接件、包装固定件等，只要符合行业标准，抽样检测的失误率可以控制在0.1%以内。

全流程检测，不仅会让检测周期延长至少半个月，成本也会增加20%，这对项目的整体推进和后续的报价都会造成影响。

他熬夜整理这些资料，不仅仅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方案可行，更像是在用顾珩喜欢的方式证明，他和传闻是不一样的。

池晏拿起笔，在文件上标注着关键数据，眼底的疲惫渐渐被坚定取代。不管顾珩现在怎么看他，对他偏见有多深，他都会行动来扭转这个印象。

想起会议上顾珩认真争执的样子，池晏目光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顾珩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咖啡的余味。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冷俊，眼神清澈明亮，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疲惫。

早餐时，他打开手机，看到向沐晚发来的消息。

【顾总，南图之前的项目检测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我现在送到您家里？】

顾珩回复，【不用，送到公司，我半小时后到。】

吃完早餐，顾珩驱车前往公司。路上，他打开车载广播，里面播放着行业新闻，偶尔提到南图其他项目的进展，他下意识地多听了几句。

车子驶进苏亚大厦的地下车库时，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跑车停在不远处，以及车旁边站着的高大身影。

顾珩挑了挑眉，没想到池晏会来。

他停好车，池晏便大步朝他走来，一身黑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气场很足，一开口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顾总，早。”

顾珩礼貌地点点头，“池总，今天我还有其他工作，项目的事情，可以发邮件沟通，抱歉，请让一下。”

池晏也不生气，快步跟上他的脚步，“顾总，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和你道歉，但关于检测标准的事，我这里有一些行业同类项目的数据，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聊聊？”

顾珩脚步没停，“没必要。苏亚的检测标准，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因素改变。”

池晏看着他片刻都不愿停留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顾总，我不是要改变标准，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对我的偏见影响到工作，你还欠我一杯茶的时间，还记得吗？”

电梯门打开，顾珩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电梯，池晏也跟着走了进去。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有些尴尬。

顾珩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池晏则侧头看着顾珩的侧脸，抿了抿唇角。

电梯到达顶层时，顾珩率先走了出去，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向沐晚拿着一叠资料站在那里，“顾总，南图的项目资料。”

顾珩接过资料，没再看身后的池晏，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将池晏的目光隔绝在外。

池晏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无奈地笑了笑，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把整理好的检测数据对比表送到顾总的办公室，顺便帮我约一下顾总，中午一起吃饭。】

陈默很快回复，【好的池总，我马上去办。】

顾珩走进办公室后，把资料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翻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有些烦躁。

敲门声响起，向沐晚走进来，“顾总，池总助理送来了一份检测数据对比表，还说池总想约您中午一起吃饭。”

顾珩“嗯”了一声，指了指桌面，“放在那里。吃饭就不必了，替我回绝他。”

向沐晚出去后，顾珩坐在办公桌后，迟疑了片刻，还是拿起了池晏送来的数据对比表。

表格上，清晰地列出了不同检测方案的成本、周期、失误率，还有行业内的应用案例。

池晏的方案，成本比全流程抽检低20%，周期缩短15天，失误率控制在0.1%以内，确实更具性价比。

顾珩指尖在表格上划过，反反复复，渐渐地，心里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