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顾 第2章 第 2 章

CBD顶层会议中心三号厅内，空调送出的暖风带着极轻的声响，掠过天花板的金属格栅，缓缓落在铺着深灰色绒布的长桌两端。

南图与苏亚的首次项目会本该准时开场，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停滞。主位旁的空位上，名牌清晰印着池晏的名字，而那位正主，却一直未到。

顾珩坐在长桌左侧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下方隐藏的按键，将空调出风口调偏了两度。

桌面上摊着项目初步审核报告，笔尖停留在“供应商资质复核”那一行，墨痕未干，却再没动过。西装露出的衬衫袖口熨帖平整，腕间的机械表都精准地指向九点一刻。

“顾总，十分抱歉，池总助理刚刚来过电话，说很快就到，劳烦再稍等片刻。”南图这边的会议主持人张经理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不自觉瞟向门口。

谁都清楚这位小池总的名声，虽然有能力，可“风流纨绔”的标签也贴了好几年，迟到早退是常事，他们这些打工人是两头都得罪不起。

顾珩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冽得像冰面下的水，“这次会议关乎后续三个月的计划的推进，南图既然安排了负责人，我想，他自然该有分寸。”

没说等也没说不等，却字字透着严谨和不满意。能坐到苏亚质量总监的位置，全靠一步一个脚印的打磨，或许是职业的缘故，他对“敷衍”和“轻佻”最是反感。

坐在他身侧的向沐晚悄悄抬眼，瞥见自家总监紧绷的下颌线，默默把刚要递过去的温水往回挪了挪。作为顾珩的助理，虽然刚毕业没多久，但也跟了他一年多，最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顾珩在紧张或者不耐烦时，就会下意识抿唇，现在那道唇线已经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先于人影飘了进来，那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清晨的山林，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池晏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狐狸眼抬起来时，却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池晏却像是毫不在意，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目光扫过长桌，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顾珩身上。目光算不上灼热，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聚焦，像猎人锁定了目标，从容又大胆。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可脚步却没半分局促，径直穿过长桌间的过道，无视了张经理递过来的椅子，走到顾珩身边的空位旁，抬手拉开了椅子。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顾珩的眉头皱了一下，指尖的钢笔微微用力，他没看池晏，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报告上，仿佛身边坐下的只是一团空气。

池晏却不在意他的冷淡，坐下时故意往顾珩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将一杯咖啡轻轻推到顾珩面前。

咖啡杯还带着温热，递过去的一瞬，他的指尖似是无意，轻轻擦过顾珩的手腕。

触感很轻，池晏的指尖微凉，又带着咖啡的温热，擦过皮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麻意，混杂着那股雪松香气，瞬间侵入了顾珩的感官。

顾珩的手腕一僵，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手。

顾珩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反感，不是厌恶雪松的味道，而是厌恶池晏这种刻意的轻佻。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做出如此暧昧的动作，果然和传闻里一样，风流成性，不分场合。

池晏的耳尖在顾珩抽回手的瞬间，悄悄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粉色。他飞快地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紧张，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池晏的动作隐晦，但还是被跟在他身后的陈默捕捉到了，看着池晏耳尖的淡粉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刚刚在咖啡店会紧张到失态，又让他调查这位顾总的近况。

“顾总的标准这么高，”池晏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狐狸眼微微弯起，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不知道南图的咖啡能不能入您的眼。”

顾珩终于抬眼看向池晏，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长得确实不差，只不过一想到他的那些“传闻”，目光不由自主地冷了下去。

嘴角却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清冷中带着明显的冷淡，“池总的时间比项目重要，咖啡就不劳费心了。”他的视线只扫了一眼面前的咖啡就快速收回了目光，没有动。

一句话，既点出了池晏迟到的事实，又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的示好，还暗讽了他不重视项目的态度。

张经理在一旁赶紧尴尬地打圆场，“哈哈哈，池总也是有心了，顾总可能不喜欢喝咖啡，更喜欢喝茶吧。”

池晏没接张经理的话，依旧看着顾珩，他看得出顾珩似乎有点反感他，从刚才抽回手的动作，到现在冷硬的语气，都在清晰地传递着“别靠近我”的信号。

显然，顾珩没认出他，又或者早就忘了那一段小插曲。

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凑，让顾珩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脸，“是吗？那下次我提前打听清楚顾总的喜好，给顾总带壶好茶。”

顾珩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再次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钢笔，在报告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穿过“南图负责人”几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向沐晚在一旁看得心惊，看来顾总这是真的生气了，平时就算再不满，也不会表现的这么明显，想到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始作俑者，暗地撇撇嘴，这位池总的确有几分本事。

池晏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身体坐正没再说话，抬手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会议正式开始，双方项目经理开始逐一上台汇报，PPT投影在前方的幕布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顾珩很快收回注意力，听得专注，偶尔会低头在报告上记录几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线条流畅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神情认真，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池晏坐在他身边，根本没什么心思听报告，到现在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顾珩。

这么多年，连做梦都不敢梦的如此真实，可那个人，如今就真实地出现了，就坐在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偷窥行为很失礼，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他注意到顾珩思考时会微微蹙眉，皱眉时会下意识地扶一下眼镜，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会做标注，提问题时会认真观察回答者的表情……

这些小动作不过是一些再正常不过的习惯，可落到池晏眼里，就变成了值得欣赏的画面。

中途休息时，张经理带着众人去茶水间，会议室里只剩下池晏和顾珩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风的细微声响，那股雪松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愈发清晰，萦绕在两人之间。

顾珩起身想去茶水间，刚要站起来，就被池晏叫住了，“顾总，等一下。”

顾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听不太出情绪，“池总有事？”

池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糖盒，打开，里面装着湖水蓝色的糖果，糖纸映着灯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抓起几颗递到顾珩面前，“看你听报告的时候，好像有点累。”池晏的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薄荷糖，提提神。”

顾珩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又看向池晏，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池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见顾珩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糖。

指尖碰到池晏的掌心，这一次，顾珩没有立刻抽回手，池晏的手心很热，汗湿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真实的温度。

顾珩攥着那几颗糖，糖纸很薄，能感受到里面薄荷糖的形状，草莓味的甜香透过糖纸飘了出来，很淡，却很清新。

池晏在顾珩接过糖的瞬间，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他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愉悦。他低头的动作很快，却还是被顾珩的余光瞥见了。

顾珩看着池晏低头时露出的发顶，看着他嘴角那抹真切的笑意，忽然生出中错觉。

他竟然觉得池晏的笑容很干净，尤其是眼尾的一颗小痣，看上去天真灵动，带着一种纯粹。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顾珩压了下去。他皱了皱眉，将糖塞进西装口袋里，语气又恢复之前的疏离，“多谢，我不喜欢吃甜的。”说完，转身就往茶水间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顾珩从茶水间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没有水珠，温度刚刚好。他走到座位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报告，继续翻看。

向沐晚跟着他回来，正吃着点心，余光忽然看到顾珩口袋里露出的一点湖蓝色糖纸，好奇起来，“顾总监，你口袋里的是糖吗？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顾珩的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糖，语气平淡，“别人给的，没地方放。”

会议继续进行，到了双方负责人确认环节，张经理看着顾珩和池晏，笑着说，“这次项目的核心对接人，是顾总和池总，以后两位要多沟通、多配合，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协调。”

顾珩抬眼，看向池晏，伸出手，“合作愉快，池总。”他的手伸得很直，指尖并拢，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明显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池晏看着那只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包裹住顾珩的手，声音低沉，“合作愉快，顾总。”

顾珩下意识地想立刻抽回手，可池晏却没打算松开。顾珩的脸色冷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抵触，低声警告，“池总，请自重。”

池晏狐狸眼微微弯起，松开了手，“抱歉顾总，以后我们要经常打交道，我只是想拉近一下，距离。”

“工作上的沟通，保持专业就好。”顾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工作被无关的事情打扰。”

池晏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笑意不减。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差，而顾珩抵触他，肯定也是因为这些坏名声。所以无论他现在怎么做都不可能扭转这个形象，就算他说传闻都是假的，是他装的，顾珩也肯定不会信。

不过，没关系，厌恶他没关系，忘了他也没关系。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顾珩一点点撕开他的伪装，他一点点走进顾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