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事起,母妃就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安静。住的地方偏,伺候的人少,母妃也从不去争什么。每月领了月例,除了必要开销,剩下的都托人送出宫去。
他不明白。
“娘,咱们自己都不够用,为什么要送出去?”
母妃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钱送到了宫外一户人家手里。那是母妃的娘家人,没了她贴补,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他的母妃姓周,原本是浣衣局的宫女。相貌平平,干活勤恳,最大的心愿就是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这世上,偏偏有些事由不得人。
那一夜皇帝喝醉了酒,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浣衣局。第二天醒来,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随意给了个采女的位分,就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采女是妃嫔里最低的等次,月例少得可怜,住的也是最偏的院子。母妃不争不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曾问过她:“娘,您为什么不去争一争?您也是皇妃啊。”
母妃苦笑着摇摇头。
“争什么?争宠?拿什么争?容貌?才情?家世?”
她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有。争,只会死得更快。”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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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岁那年,母妃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热,再后来就起不来床了。他去太医局求药,跪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医官懒洋洋地开了个方子。他拿着方子去抓药,才发现开的是最寻常的退热药,根本就不对症。
他去求了好几次,换来的是医官越来越不耐烦的脸色。
“三殿下,您就别折腾了。太医局就这规矩,您母妃那个位分,能看上病就不错了。”
他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说。
可让他更不明白的是,母妃都病成这样了,却还是每个月把月例往外送。
“娘,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往外送?”
母妃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声音很轻。
“那是娘的娘家人。娘不送,他们就活不下去。”
他不懂。
“可您呢?您都快活不下去了!”
母妃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傻孩子,娘活不下去,还有你。他们活不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沉默了。
后来他找了个机会,让身边的小内侍出宫时帮忙打听,母妃的钱到底送到了哪里。
小内侍回来告诉他,那是一户穷苦人家,住的是漏雨的屋子,吃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两个老人,一个瘸了腿的哥哥,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要是没有周采女这每月的贴补,怕是早就沦落成乞丐了。
他听了,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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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的病越来越重。他实在没办法了,决定去求皇帝。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往垂拱殿走。一路上他想了无数遍该怎么说,怎么跪,怎么求。
可到了垂拱殿门口,就被都知拦下了。
“三殿下,官家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他跪下来。
“我母妃快不行了,求您通传一声。”
都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不耐烦。
“三殿下,您别为难奴。官家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您母妃那个位分,哪值得惊动官家?”
他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太阳西斜。
垂拱殿的门始终没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
“三哥?”
他回过头,看见八皇子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几个内侍宫女。八皇子那时候还小,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三哥,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皇子走过来,看见他跪得发皱的衣袍,愣了一下。
“三哥,你跪过了?被拦了?”
他点点头。
八皇子问:“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母妃病了。太医局不给好好看。”
八皇子听了,二话不说,转头对身边的侍女道:“你去,带三哥去太医院,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派最好的太医去给周采女看病。”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愣住了。
八皇子拍拍他的肩。
“三哥,快去吧。别愣着了。”
他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弟……”
八皇子笑了笑。
“咱们是兄弟。你有事,我怎么能不管?”
那天晚上,医官去了母妃的院子。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总算是来了。母妃的命,保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医官进进出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因为母妃得救了。是因为他发现,他跪了那么久都做不到的事,八皇子一句话就做到了。
这就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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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八皇子偶尔会来找他说话。聊些有的没的,没什么要紧事。八皇子是个热心肠的人,见谁都觉得是好人,见谁都愿意帮一把。
他对八皇子,是有感激的。
那时候他想,八皇子是嫡子,仁厚善良,要是将来继位,应该会比大皇子强。大皇子那个人,他见过几次,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野心,傲慢,还有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冷意。
他想,这江山,应该是八弟的。
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发现自己存在感很低之后,就开始偷偷往外跑。
和小内侍打配合,换身不起眼的衣裳,趁着夜里溜出宫去。次数多了,也没人发现。
宫外的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见过繁华的酒楼,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笑着,喝着,挥霍着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见过脂粉衣铺,人来人往。那些小姐太太们挑着最新式的衣裳,最名贵的首饰,为了一支钗子争得面红耳赤。
他也见过城中小巷,流民遍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挤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等着一碗稀粥。
他还见过摊边拐角,乞儿无依。那些孩子和他见过的皇子们差不多年纪,却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没有光。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这就是京城。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繁华地”“富贵乡”的京城。
他忽然想起母妃。想起她每个月往外送的那些钱。想起她说“娘不送,他们就活不下去”。
他想起那个冻死在城门外的老内侍。想起那个被拖出去杖毙的小宫女。
他们,本不该死的。
他想起八皇子那双亮亮的眼睛。八弟是好人。可好人坐那个位子,底下的人就能活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那天夜里,他回到宫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
“这就是当权者引以为豪的京城……”
他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从那刻起,他有了一个念头。
他要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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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一个人。
白天在资善堂听讲,他比谁都认真。别人在底下偷偷打瞌睡,他把先生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治国之道,为君之道,如何治水,如何赈灾,如何平衡朝堂,如何安抚民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一遍一遍地想。
下了学,他不再和其他皇子一起玩闹。他回到自己那间偏远的屋子,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琢磨。
夜深了,别人都睡了,他还点着灯,翻着那些好不容易借来的典籍。
小内侍心疼他,劝他早点歇着。他摇摇头。
“时间不够。”他说。
他还要往外跑。
换了衣裳,趁着夜色,溜出宫去。次数多了,他对那些小巷比对自己住的院子还熟。
他走进流民堆里,和他们说话。问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那些人一开始不敢说,后来看他穿得普通,说话和气,才慢慢开口。
他听他们讲家乡的灾荒,讲路上的艰辛,讲城门口的驱赶,讲墙根下的夜晚。
他蹲在乞儿旁边,看他们怎么讨饭,怎么抢食,怎么挨打。有个孩子问他:“你也是来要饭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孩子分了他半块炊饼。
他接过炊饼,咬了一口。又冷又硬,拉嗓子。可他咽下去了。
他开始想,如果他是管这些事的人,该怎么办。粮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怎么安置,怎么防止生乱。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一遍一遍地推翻,一遍一遍地重来。
那些在书上看来的道理,忽然有了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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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他慢慢学会了一些事。
他知道怎么在太医局的人面前说几句话,让他们对母妃客气一点。他知道怎么在资善堂里偶尔答对一两个问题,让先生觉得他资质平平但也算用功。他知道怎么在宫宴上把自己藏起来,既不引人注目,又不至于被人遗忘。
他为自己,也为母妃,争取到了一点更好一点点的日子。
只是很少的一点。但他已经满足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开始刻意地和人保持距离。
尤其是八皇子。
每次看见八弟那双亮亮的眼睛,他就想起当年在垂拱殿门口,八弟帮他的那一幕。他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感激,温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可他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他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要和八弟站在对立面。如果他现在走得太近,将来下不了手,怎么办?
所以他躲着。
八皇子来找他,他就说功课忙,不见。宫宴上遇见,他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借口走开。偶尔八皇子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他也是淡淡的,不冷不热。
慢慢地,八皇子来得少了。
再后来,就不来了。
他知道八弟心里一定很困惑。明明小时候那么亲近,怎么忽然就疏远了。可他没办法解释。
他只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想着八弟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些乞儿,想起那个分他半块馒头的孩子。
他想起母妃,想起那个冻死的老内侍,想起那个被杖毙的小宫女。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他闭上眼睛。
“八弟,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轻说。
可他不会后悔。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那些不该死的人,才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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