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
燕君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一点点漫进来,她也没让人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外面发愣。
晚秋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这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您都坐了一下午了。”
燕君摇摇头。
“不渴。”
晚秋把茶放下,在她旁边站着。
“娘子是在担心江娘子?”
燕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晚秋,你说阿篱现在在想什么?”
晚秋沉默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
燕君低下头。
“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泽毅告诉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她要去找三皇子谈。一个人去。”
晚秋的手顿了一下。
燕君继续说。
“三皇子是什么人?能在暗处藏这么多年,能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阿篱一个人去见他……”
她说不下去了。
晚秋握住她的手。
“娘子,江娘子不是一般人。她聪明,冷静,什么事都能应对。”
燕君点点头。
“我知道。可这次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晚秋。
“这次她要谈的,是江家,是八皇子,是我们这些人。她要怎么选?三皇子会怎么想?万一谈崩了……”
她没有说完。
晚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常泽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燕君坐在窗边发呆,晚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走过去,在燕君面前蹲下。
“还在想?”
燕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泽毅,我怕。”
常泽毅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燕君的声音发颤。
“我怕阿篱出事。我怕她一个人扛不住。我怕……”
常泽毅打断她。
“她扛得住。”
燕君看着他。
常泽毅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江篱。她比你想象的更强。”
燕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泽毅,陪着我。”
常泽毅抱紧她。
“我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八皇子府。
江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正要出门。
八皇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江篱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对视着。
八皇子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愧疚,不舍,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害怕。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江篱没有说话,就那么让他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八皇子才开口。
“阿篱,对不起。”
江篱愣了一下。
八皇子的声音很轻。
“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去。我陪不了你。”
江篱摇摇头。
“我知道。”
八皇子继续说。
“我对三哥不了解。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说什么。我只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
他顿了顿。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没用。”
江篱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可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轻轻回握住他。
八皇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可很真。
“阿篱,我只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江篱等着他说。
八皇子的声音很认真。
“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上。不管最后能不能谈成,不管三哥要的是什么,哪怕他只要你和江家,哪怕他依旧不信我这个八弟——你都不要和他争。”
他握紧她的手。
“你只要活着回来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江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好。”
八皇子松开手。
江篱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八皇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
江篱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城西有座旧宅,荒废多年,无人问津。
江篱的马车在巷口停下。她下车时,天色已经擦黑,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寥寥。秋桑要跟着,被她拦下了。
“在这儿等着。”
秋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篱独自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尽头处,一扇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正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走进去,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人。
三皇子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抬起头。
他比江篱想象中更普通。眉眼淡淡的,气质淡淡的,就连看人的目光都是淡淡的。这样的人丢进人群里,确实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江篱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她面前。还是热的。
三皇子看着她。
“你来了。”
江篱也看着他。
“我来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三皇子先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上次常泽毅转述的一样,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以为你会带人来。”
江篱摇头。
“我一个人来。”
三皇子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江篱没有绕弯子。
“我加入。”
三皇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篱,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这么直接?”
江篱看着他。
“绕弯子没意义。你查了我那么久,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是。我知道。”
江篱继续说。
“但我有条件。”
三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
江篱的声音很平静。
“江家的人,要活着。八皇子,也要活着。”
三皇子看着她。
“就这些?”
江篱点头。
“就这些。”
三皇子放下茶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篱没有说话。
三皇子的声音很轻。
“江家不倒,八弟就还有助力。江家的附庸,就是八弟的附庸。只要他活着,那些人就会围在他身边。只要那些人还在,正统血脉这四个字,就压在我头上。”
他看着江篱。
“在天下人眼里,他比我更适合继位。”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三皇子。
“我有个问题。”
三皇子等着她说。
江篱的声音很平静。
“凭你的智谋,就算不冒险拉拢我,大皇子和八皇子也不会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三皇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因为有了你,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争斗。”
江篱没有说话。
三皇子继续说。
“就算八弟是正统血脉,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
“君权神授。”
江篱的目光凝住了。
她明白了。
君权神授。这四个字,是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最锋利的刀。
什么正统之名在这四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只要天下百姓信服
只要三皇子坐上那个位子
那他就是正统。
史书会重写,人心会转移,那些曾经拥护八皇子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他们信了,是因为他们想活。
江篱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
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她现在是八皇子妃。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八皇子的人。她怎么站到三皇子这边?怎么让那些拥护八皇子的人不觉得她背信弃义?怎么让八皇子的人马合理地被削弱?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难。
三皇子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江篱抬起头。
三皇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保住八弟,是江家的意思,是八皇子妃的意思,还是……”
他顿了顿。
“是你江篱的意思?”
江篱愣了一下。
她看着三皇子的眼睛。那眼睛淡淡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想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
“不是江家,不是八皇子妃。是我。是这世间最普通的妇人,对丈夫平安的寄予。”
三皇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这一次,那淡里多了一样东西。
“好。”他说,“我应你。”
江篱看着他。
三皇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江篱。
“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江篱等着他说。
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帝的八弟,不能活。”
江篱的手顿了一下。
三皇子看着她。
“只要他还是八皇子,只要这个身份还在,他就会成为靶子。不是我要他的命,是那个位置要他的命。想让我死的人,会去找他。想拥立他的人,会去找他。他自己不想争,可他身边的人会替他争。”
他顿了顿。
“只要他还顶着八皇子的名头,他就活不了。”
江篱没有说话。
三皇子继续说。
“但江篱的丈夫,可以活。”
江篱的目光凝住了。
三皇子的声音很轻。
“八皇子会死。皇帝的八弟会死。可你丈夫,那个只想和你一起看看花、喝喝茶、偶尔去城外走走的人,他可以活着。”
他看着江篱。
“你听懂了吗?”
江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听懂了。”
三皇子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可江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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