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君小产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江篱是在第三日听到那个流言的。
那日她刚从常家回来,坐在窗前发呆。秋桑端了茶进来,脸色不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秋桑咬了咬嘴唇。
“娘子,外头有人在传……传郑娘子的事。”
江篱抬起头。
“传什么?”
秋桑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郑娘子……不仅保不住孩子,还……还终身不孕了。”
江篱的手顿了一下。
终身不孕。
她想起燕君躺在床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她微微蜷着的手指。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喜欢孩子,那么盼着当娘。
“传多久了?”
“就这两日。一夜之间就传开了。”
一夜之间。
江篱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想起上次流言的事。郑燕君“恨嫁”的流言,也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那次是王久安做的,可王久安一个庶女,哪有那么大本事?
这次呢?
“去查。”她说,“从常家开始查。尤其是常慈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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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两日,消息来了。
“娘子,”那人压低声音,“那个送汤的女使,死了。”
江篱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投井。说是畏罪自尽。”那人顿了顿,“可小的查了,她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常慈安院里的人去过她住的地方。”
江篱冷笑了一声。
畏罪自尽?死无对证?常慈安倒是好手段。
“那女使住的地方呢?”
“被封着。死过人的屋子,没人敢进。”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让人去搜。心细的,不显眼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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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两日。
消息再来时,已经是深夜。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娘子,找到了。在那女使住的屋里,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藏得极隐蔽,要不是趴下去往里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篱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字。有些地方有涂改,字迹也潦草,像是没什么学问的人写的,写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去。
“奴叫春杏,是常家的家生子。几个月前,常尚书院里的人来找奴,让奴给郑娘子送汤。每次送汤,都给奴一包东西,让奴加进去。奴问是什么,他们不让问,只说加了就是对奴好。后来郑娘子小产了,奴害怕了。奴想,那汤里加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奴想说出来,可他们说,奴要是敢说,奴的爹娘就别想活了。奴没办法。奴把这事写下来,藏在这里。要是奴死了,有人看见这个,就知道是谁害的郑娘子了。”
信没写完。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听见什么动静,仓促塞起来的。
江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那个女使叫春杏。她有爹娘。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她死之前,把真相藏在这里。
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连常慈安的人都找不到。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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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醒来的第五日,常家夫人来了。
那日常泽毅也在。他坐在床边,握着燕君的手,眼眶熬得通红。
常家夫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使,一个穿红,一个穿绿。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燕君的手。
“好孩子,受苦了。”她的声音很软,“我这几日天天念佛,就盼着你早点好起来。”
燕君躺在床上,眼睛空空的,一声不吭。
常家夫人也不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瘦成这样。”她转头看向常泽毅,“泽毅,你这几日守着侄媳妇,自己也该顾着些身子。”
常泽毅没说话。
常家夫人又转回来,看着燕君。
“孩子没了还能再有,身子要紧。你别多想,好好养着。”
燕君的眼珠动了动。
常家夫人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只是……泽毅是常家的嫡系血脉,你也知道,他父亲走得早,常家这一脉,就指着你们了。”
燕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常家夫人感觉到了,轻轻握紧。
“好孩子,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心疼你们俩。泽毅年轻,你身子又这样,万一……万一真有什么,常家这一脉可就断了香火。我这个做叔母的,到时候怎么向他父亲交代?”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替燕君着想。
“我给你挑了两个姑娘,都是好生养的,性子也温顺。你看看哪个顺眼,就留下哪个。”
燕君没有说话。
常泽毅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站起身,挡在燕君床前。
“叔母,您这是做什么?”
常家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无奈。
“泽毅,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燕君刚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好。这事以后再说。”
常家夫人叹了口气。
“以后?我也想以后啊。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她……万一真不能生了呢?你就这么守着她,常家这一脉怎么办?”
常泽毅的声音沉下来。
“那就不纳。”
常家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心疼。
“泽毅,你从小在夔州长大,叔母没能照顾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你好不容易回了京,成了家,叔母只盼着你好。可这事,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可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你是常逸的儿子。你身上担着常家嫡系的血脉。你要是没后,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常泽毅的喉结动了动。
“叔母……”
“我知道你想护着她。”常家夫人打断他,声音更软了,“可你护着她,就是害她。你想想,外头人知道了,会怎么说?会说她善妒,容不下人。你是在护她,还是在让她背骂名?”
常泽毅的身体僵住了。
常家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泽毅,你让她自己挑个人,贴心的,知根知底的,总比以后我硬塞给她强。”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上。
“你要真想护着她,就别让她为难。”
常泽毅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燕君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常家夫人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常泽毅的肩膀。
“泽毅,你好好陪陪她。这事不急,让她慢慢想。”
她带着那两个女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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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燕君发起了高热。
大夫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烧就是退不下来。常泽毅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江篱得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燕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常泽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江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她找到常泽毅身边的小厮。
“怎么回事?”
小厮眼眶红红的。
“夫人来过了,说要给郎君纳妾。郎君不肯,可夫人说的话,郎君没法驳。娘子受了刺激,夜里就烧起来了。”
江篱攥紧了手。
“大夫怎么说?”
小厮摇摇头。
“说娘子身子太虚,心病太重,药效不大。得靠她自己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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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的高热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
可人还是那样,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说话。
常泽毅喂她,她张嘴。不喂,她就那么躺着。像一具没有魂的壳子。
晚秋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晚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
开门的小厮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晚秋的声音很轻,有点喘。
“我找郑娘子。我是她从郑家带来的人。”
小厮让她进来,引着她往正屋走。
晚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脸色有点白,额上沁着汗,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正屋的方向。
门推开,她看见了燕君。
燕君靠在床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晚……晚秋?”
晚秋站在门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扑到床边,跪下去,握住燕君的手。
“娘子……娘子……”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燕君也哭了。
她伸出手,抚着晚秋的脸。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身子不好吗?”
晚秋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奴婢听说娘子出事了,怎么还躺得住?奴求了老爷夫人,让他们放奴来。奴要是不来,谁照顾娘子?”
燕君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晚秋……我好疼……”
晚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奴知道。奴都知道。”
她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娘子不怕。奴来了。奴来了,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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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留在常家了。
她给燕君熬粥,一口一口喂。她给燕君擦身,一下一下轻轻地。她给燕君梳头,把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燕君不说话,她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
“娘子还记得吗?有一年元宵节,您偷偷跑出去看花灯,奴在后面追。您跑得快,奴追不上,急得直哭。后来您跑回来,拉着奴的手说,‘晚秋别哭,我带你去看’。”
燕君的眼珠动了动。
“还有一回,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娘。奴守在床边,给您擦汗,给您喂药。后来您烧退了,睁开眼看见奴,第一句话就问,‘晚秋,你怎么哭了’。”
燕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晚秋伸手,轻轻给她擦掉。
“娘子还记得当时奴的回答吗,奴说,奴不哭。奴只要娘子好好的,奴就不哭。”
燕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晚秋,你怎么这么傻……”
晚秋笑了笑。
“奴不傻。奴只知道,娘子是奴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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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燕君睡着之后,晚秋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看着燕君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燕君醒来的时候,看见晚秋端着粥进来。
喝完粥,晚秋忽然跪下来。
“娘子,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燕君看着她。
晚秋跪在床边,抬起头。
“那纳妾的事奴听说了……奴愿意为妾。”
燕君愣住了。
“你说什么?”
晚秋握住她的手。
“娘子,奴想过了。常家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您今天挡回去两个,明天她能送来四个。您能挡到什么时候?”
燕君说不出话来。
晚秋继续说:“与其让她送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来,不如让奴来。奴是您的人,一辈子都是。奴不会和您争,不会让您难受。奴只想替您分忧,替您守着这个家。”
燕君摇头,声音发颤。
“不行。你知道做妾是什么吗?那可是……”
妾是可以被随意发卖的
你做了妾以后的孩子,都不能叫你娘!”
晚秋把脸贴在燕君的手背上。
“娘子,奴婢知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小时候哄燕君睡觉时那样。
“奴这辈子,没想过嫁人。奴就想守着您。小时候守,长大了守,您嫁人了,奴也想守。可奴身子不争气,没能跟着来。现在奴来了,奴就不想再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燕君。
“娘子,奴要是做了这个妾,以后生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您的孩子。您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奴只要能在您身边,什么都不在乎。”
燕君哭得说不出话来。
晚秋伸手,轻轻给她擦泪。
“娘子,您别哭。奴不委屈。奴高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很暖。
“奴终于能守着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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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篱再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燕君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可眼睛里有光了。晚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正在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小时候的事,讲郑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讲那只总是偷鱼吃的猫。
燕君听着,嘴角弯了弯。
那是小产以来,她第一次笑。
江篱站在门口,看着晚秋。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前世,这张脸是她的母亲。那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守着她,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她害怕的时候。
可现在,这张脸对着的人,是燕君。
她想起前世的事。那些年,娘亲总是抱着她哭,说“苦了你了”。那时候她不懂娘亲为什么哭。后来她懂了。娘亲不是不爱她,是护不住她。
而现在,晚秋护着燕君。
像护着自己的孩子。
晚秋……晚秋……
她记得晚秋。那是她娘亲的名字,是她前世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晚秋和燕君的关系这么好。
她更不知道,晚秋会为了燕君,甘愿做妾。
前世的自己,认知偏差太大
江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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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子,秋桑在旁边小声问。
“娘子,那个晚秋……她真要做妾啊?”
江篱没说话。
她想起晚秋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奴婢的孩子,就是娘子的孩子”时的眼神。
那是和她前世母亲一样的眼神。
“她会是个好母亲。”江篱说。
秋桑愣了一下。
“什么?”
江篱没解释。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袖中那封信还在。
她知道,真相迟早要让燕君知道。
但不是现在。
现在,燕君有晚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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