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上官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用沾满泥土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努力压下眼中的惊慌,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怯懦又带着点茫然的村姑模样,然后颤抖着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着皮甲、腰佩长刀的官兵。
为首的长官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目光沉静带着武将特有的审慎与压迫感。
他头戴武弁大冠,冠侧赫然插着一根长约尺余的赤色鷩雉翎羽,翎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平添几分威严与彪悍之气。一身外罩铠服的玄色深衣曲裾袍,绣有云兽纹饰,足以彰显其身份之尊贵。衣料是厚实的锦缎,以暗红色缘边,右手扶剑。
长官正待开口例行公事地询问,目光在落到上官虞脸上的那一刹那,却猛地一滞!
那是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法掩饰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或事物。
他瞳孔微缩,视线迅速扫过上官虞虽然脏污却难掩精致轮廓的脸庞,以及那双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此刻写满了“无辜”与“惶恐”的眼睛。
然而,那抹震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迅速沉底,消失无踪。
长官的脸色瞬间恢复,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严厉而公式化:“官府普查人口!你是此间住户?”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迈步走进茅屋,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个角落——简陋的灶台、散落的干草、以及……地上那不甚明显的拖拽痕迹和上官虞身上来不及拍干净的泥土。
上官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闪身挡在长官面前,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是……是民女。”
“家中就你一人?” 长官再次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皱了皱眉,继续盘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就民女一人。” 上官虞硬着头皮回答,不敢抬头。
长官点了点头,不再看她,反而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附近可见过生人、生活可有困难等,整个过程显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执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人口普查,只是多了分不同寻常的温柔耐心。
但上官虞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长官进屋的瞬间,他身后的一名亲兵便不着痕迹地迅速隐没,快马离去的声音虽然轻微,却没能逃过她高度紧张的神经。
上官虞心中不禁浮出一个念头——这些官兵如此客气,难道是认出了这具身体的原主?
那长官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盘问”,但上官虞却能感觉到,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仿佛在等待什么。
是在等刚才离开的那个报信的人带回指令吗?还是在等……更高级别的那人到来?
上官虞背脊发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次还是官家军!不行,她要逃!这具身体的原主在他刚上身时就手拿一把菜刀,保不准做过什么更傻的事!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那位气度沉稳、却对她略显温柔的长官,又看了看门外隐约可见的其他官兵,手心一片冰凉。
就在上官虞方动逃跑的念头,长官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屋子先前住一老汉,他是你何人?”
这话瞬间让上官虞的逃跑计划僵在原地。
老汉?
这破茅屋哪里来的老汉?分明只有一个刚被她埋进后院的壮汉绑匪!
上官虞偷偷打量长官,那长官并未看她一眼,只坐在全屋唯一的一把略显干净的椅子上,沉目静坐似乎在耐心等她缓缓道来。
上官虞看着面前的这尊大佛着实头疼。
瞧这长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一定知道屋里原本住的是谁,他故意说错,就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她真是原主,或者对此地知情,必然会纠正。如果她顺着说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撒谎,坐实了可疑。
上官虞强迫自己稳住,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承认老汉,但也更不能提及壮汉。她必须装作对原住户一无所知……
思绪电光火石间,她肩膀一颤,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长、长官……您是不是记错了?咱……呸,民女……民女孤身在此落脚不久,并不认得什么老汉……”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环顾这破败的茅屋,仿佛自己只是个无辜的弱女子。
“民女来时,这屋子……就已经是空着的了。”她小声补充道,为那些方才被发现的生活痕迹作解释
长官深邃的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戳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似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那眼底深处暗含一抹的锐利,让上官虞明白,他根本不信。
他不在乎这里住过谁,也不在乎那人去了哪里。他此刻另有亟需确认的要务。
失踪的人口可以慢慢查,但眼前这个人,才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惊动,更不能让她逃了他的管控。
就在上官虞与这位身份成谜的长官进行无声的思想搏击时,她的余光正巧越过苏湛宽阔的肩膀,瞥向了后院那扇破旧的窗口——只一眼,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逆流!
后院那方她亲手掩埋壮汉的新土,此刻竟在微微耸动?!
一只沾满泥土甚至有些白皙?的手掌,正颤巍巍地从松动的土层中伸出,五指扭曲地抓挠着空气!
他没死透?!他居然爬出来了?!
巨大的惊恐让上官虞不自觉睁大眼睛,要是被苏湛看到后院这景象,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杀人埋尸?这罪名够她死一百次!
就在苏湛敏锐地察觉到她骤然变化的惊恐脸色,眉头一蹙,即将顺着她的目光转身查看之际——
上官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在苏湛完全转过身之前,她快走几步,一把牵起了他那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
“!!!”
苏湛整个人如同被定身咒定住,浑身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此刻却被一双冰凉、颤抖、沾着泥污的女子的手紧紧抓住。
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那张沉稳冷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裂开!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惊悚的无措!
他的耳根以惊人的速度泛起可疑红晕,眼神慌乱地闪烁,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模样,活像是被登徒子当众轻薄了的良家妇女,还是那种身手矫健,却不知该不该一拳揍过去的模样。
“你……?!” 他试图抽回手,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颤抖。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如此孟浪的女子!更何况,这女子的身份还如此特殊!
上官虞却抓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手臂上,仰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扭曲的“腼腆笑容”,用尽毕生演技,夹着嗓子,声音几乎能齁死苍蝇:
“长官……雄姿英发!小女子今日一见倾慕不已,敢问长官年方几许?家住何方?有婚配否啊?”
苏湛:“!!!”
他身后的亲兵们:“!!!”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震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苏湛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裂的声音。这、这成何体统!
上官虞表面故作娇羞,心中却在疯狂哀嚎:土哥!你不争馍馍也得争口气啊!赶紧躺回去装死啊!我求你别再挥舞你那只泥爪子了!再动我们就要一起玩完了!!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一个绑架犯(正在顽强地从土里往外爬),一个杀人藏尸犯(正在对长官进行性骚扰以求掩盖罪行),苏湛要是现在回过神来,收拿他们简直是稳稳的幸福,业绩直接拉满。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
“咳。”
一声极轻,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轻咳,自茅屋门口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浇熄了屋内所有嘈杂和……诡异的氛围。
因为方才的闹剧,众人都未曾察觉,茅屋外已无声停驻一队仪仗森严的人马。龙纹暗绣,分明是皇帝御前亲随。
众人循声望去,侍卫整齐列开,一顶玄色暗纹轿辇现于院前。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自轿帘后伸出。
帘幕被缓缓掀起。
一道身影自轿中缓步踏出,立在门框切割出的天光里。
“陛下遣我来查看。”
话音极淡,却在尾音落下时,正巧一朵流云移过,遮住了过分刺眼的阳光。上官虞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面容极为年轻俊美,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淡色的线。他眉眼间是读书人的温润端庄,却隐隐沉淀着经年风雪淬炼出的沉静,如同雪后初霁的玉山。那身象征文臣身份的朱色官袍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非但不显文弱,反而勾勒出一种内敛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戴的进贤冠——冠侧赫然插着一根与苏湛相似的、长约尺余的赤色鷩雉翎羽。翎羽在他缓步而入时微微颤动,如此搭配自有一股清贵逼人的气度。
来人正是曾被先帝盛赞“有公瑾之姿”,被今上亲赐表字“长赢”,官拜大将军,如今却身居御前文职的魏相月,魏长赢。
上官虞只见又来一位似乎比苏湛更好说话的长官,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松开了几乎要石化到要崩坏的苏湛,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在众人再次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抱住了魏长赢的大腿!
被上官虞松开的苏湛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此时此刻看着眼前一幕脸上红白交错
“将军!将军救命啊!” 她仰头嚎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掉就掉,随后把脸埋在对方质地精良的锦袍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魏长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微微垂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此刻正牢牢锁在她脸上。
“民女孤苦无依,被歹人胁迫至此……方才、方才这位长官……他、他……” 上官虞故意欲言又止,抽抽噎噎,眼神怯怯地瞟向一旁还没从非礼中回过神的苏湛。
就在上官虞觉得自己将一个被“调戏”的无助弱女子形象演绎得简直淋漓尽致,在心中默默给自己鼓掌时,头顶却传来一句语气复杂、带着难以置信的话,声音不大,却差点令她惊掉下巴:
“小五……?”
“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虞的哭声戛然而止。
果然武官穿文服很有魅力啊,以后魏长赢将是bug般的存在,全家、乃至剧情兜底之人物
这样的人物自然要先给他弄个封印:革武从文,至于细节后续会慢慢道来的(^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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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