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春色 第6章 第 6 章

虽然徒弟没有说是哪个人，但柳桃溪立马反应过来是哪个，心里一沉，脸上却不显，只道：“他打不打人和我们没关系，少八卦，跟我回去。”

“哎哟师父，你难道就不好奇吗？这世子虽然人高马大，但是他好看啊，这么漂亮的绝世美人，居然会打人！这不稀奇吗？”李栖月不想放弃，又道：“我就在门口看看嘛，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人被打成什么样子。”

柳桃溪道：“看完是不是还要给别人透露第一手情报啊。”

“嗯……师父料事如神！”李栖月被揭穿心思，干脆直接承认，还道：“他们出三两银子要我消息呢，不赚白不赚。”

“我给你五两，回去。”柳桃溪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不过李栖月却感觉到了一些异于往常的严肃，可五两银子实在诱惑太大了，她怕师父反悔又怕师父生气，迟疑着接了钱，哦了一声。

柳桃溪头也不回的往回走，李栖月摸不准师父意思，一路走的心不在焉，回了院子柳桃溪也不忘嘱咐李栖月往后不可把侯府消息往外传，又罚了她抄书练字。

李栖月可怜兮兮苦瓜脸，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突然严肃起来了，刚坐下拿个笔的功夫，柳桃溪已经不见人影，只剩月色散漫的飘进来。

师父怎么走的这么快？

树影摇曳，柳桃溪正在刚才的小路上走的飞快。很快靠近了门口，停住脚步侧耳去听。

里头果然在吵。

柳桃溪听了一会儿，勉强分辨出里头的人，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里头情形和柳桃溪预想的分毫不差。

乐宴虽然脾气不好，但本质正直，再怎么样生气也不会轻易动手，最多就是关着人，对峙，或者对骂，然后自己把自己气的脸红脖子粗。

就比如现在。

两个小厮站在那书生模样的人两侧，紧盯着中间坐地上沉默不言的书生，而乐宴在那书生面前叉着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好像决斗场抓不住碰不着红布的斗牛，只得靠暴走排泄怒火。

而柳桃溪这一推，成功迫使几人都抬头看向了柳桃溪。

乐宴停下乱走的行为，脸上因为生气而出现红色还未褪去，在加上错愕的表情，有些滑稽，他眨眨眼睛道：“柳姑娘？”

柳桃溪走近几步，看向地上的书生，道：“想必这就是画的作者？”

那人打量着柳桃溪，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小声的哼哼，不理柳桃溪，模样有些欠揍。看的乐宴火气又冒，猛的走过来两步指着那人鼻子骂：“你什么眼神！我告诉你，柳姑娘是我们家请的书画修复师，很出名的！你少在这摆架子瞧不起人！”

那人撇过头道：“我管她是谁！反正你说的东西，我没画过！”

“我带着买你画的老板追到的你家，不是你还有谁？再说你心里要是没鬼你跑什么？”

“我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你带着人都追到我家了我能不跑？”

“少巧言令色！那老板指的就是你!”

“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书画店老板！”

眼看两人继续要开始反复一轮的骂战，柳桃溪出声制止。

“两位，你们这样争来争去也争不出什么结果，不如我来出个主意试一试，也许就能搞清楚了。”

乐宴道：“什么主意？”

柳桃溪抬眼道：“画画。”

虽然她只是个书画修复师，但书画修复也是需要懂书法和工笔的，她穿越前在书画院工作也学过这些的，而且柳桃溪在这方面成绩不错，转组跟过当初书法一科的院长，专攻过书画笔迹这一部分。

柳桃溪这一点优势在古代发挥过几次作用，包括最开始很小的时候，甚至靠模仿笔迹赚过一点小钱为生，后来被当地的县令挖掘做笔迹鉴定，莫名其妙成了个“女文书”，做些给县丞帮忙的杂事。

所以现在想出这个主意，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不过乐宴显示是没想明白，愣愣的问：“谁画，我画吗？”

柳桃溪指了指地上的书生人，道：“他画，我看。”

地上那人虽然不懂画出来管什么用，但很是警惕提防：“我不管，我不画！”

柳桃溪淡定转身，身躯纤柔但依旧居高临下，低头看向那人，目光平和的不容置疑：“不画也行，只不过麻烦了些，叫乐世子去你家搜一下应该也有收获。”

那人好似被柳桃溪这般模样激怒，上半身暴起跪行两步，十分激动：“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他动作急迫，后面两个小厮反应不及慢了一步才过来按住了他。而乐宴立马拉住柳桃溪胳膊迫使她靠后，同时站过来侧身伸手，挡住柳桃溪，对地上之人怒目而视。

可柳桃溪并不打算就是打住，她又道;“按律法，擅入他人住宅，初次罚铜一镒，再闯两镒。乐世子，你缺钱吗?”

都说到这份了，乐宴自然听明白了，心情那叫一个雨过天晴，遂回道：“那还真不缺这点儿!”

那人被按着，看着眼前两人一唱一和的不亦乐乎，终于有了些惧意和痛恨，闭上眼睛低声吼道;“我画！你们，不许去我家！”

画就画，他就不信他瞎画一张，这女的能看出什么！

要说还得术业有专攻呢，柳桃溪自然看出了这人心里的侥幸和小九九，立马乘胜追击道：“我出题，你来画，就画梅花。”

梅花?

那人突然平静下来，抬头道：“换一个。”

柳桃溪寸步不让：“不换。”

“你！”

柳桃溪突然一笑，夜色里表情竟然有些诡谲，在那书生眼里，展露出了一种白狐狸才有的一股清冽狡猾味儿。

“希望这位公子能清楚，现在掌握主动权的不是你，是我。”

那书生呆住了。

乐宴也呆住了。

他从初见到她时，就觉得这个柳姑娘有些呆呆的，被他骂了也不生气，还帮他说话，人虽然也看起来柔柔弱弱，但很有正义感，手上技艺也很不错。

但眼下柳桃溪的聪明和狡黠却又明晃晃的告诉他，这个柳姑娘一点都不呆。

甚至是有种熟悉的，平静但狡猾的味道，和姣姣当年在孩子堆里舌战群儒，把当时小小年纪逞凶斗狠的他拉过去一样。

“行，我画！”

那书生咬着牙应下要求，挣开那两个小厮的制裁限制，仿佛为了扳回一局，气哼哼的用着命令的语气指使撒泼，道：“给我笔！给我纸！给我桌椅！你们都一动不动的，难不成让我画地上吗？”

乐宴心不在焉挥了挥手：“给他拿给他拿。”

那两小厮这才行动，柳桃溪看着那书生爬起来掸了衣服，听见了他郑重其事的一声哼声，也感受到了他刻意和柳桃溪擦身而过出现的细微风动。

是个有性格的人。

柳桃溪很快对这个书生有了个草率的印象，转头看向乐宴，却发现乐宴眼睛莫名发直，只好问道：“乐世子？”

“啊？”乐宴如梦方醒，看向柳桃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我没事！你先找个地方坐，我，我等他画完就把画给你拿过来！”

柳桃溪定神细细解释：“那倒不用，而且，你最好让他当我面前画，不然，他可能会故意改变写什么，或者往丑了画来干扰我的判断。”

柳桃溪没有注意到乐宴的情绪变化，在县衙里工作过的她，一到有关于笔迹辨认的范围就会完全把注意力放在证据上。故而没有发现乐宴的异常和紧张，而乐宴也很快掩藏起情绪，只有眼角微红昭示着他的不平静。

他清清嗓子，道：“好，我叫他们在外头支张桌子让他画。”

如柳桃溪所料不错，这书生的确不会安安分分给她画，磋磨许久也只画了两朵，柳桃溪看了一眼，道：“如果你是刻意磨时间的话，还是早些停了心思吧。毕竟你越是这样，我会越是怀疑。”

那书生手在半空停住，望了过来。又被柳桃溪坦坦荡荡望了回去，眼神交互之间，最后还是叫柳桃溪略胜一筹。

“你，真的能凭画工看出是不是我？”

柳桃溪浅浅一笑：“当然，我是柳桃溪。”

并非柳桃溪自信，靠辨认笔迹自力更生养大自己，又在县衙待过的这种经历，放眼现在这个书画修复界，她是独一份。虽然在大众中名气不显，修复师也大多看不起她的出身，但这一份独特，也是她在短短几年崭露头角的根基。

“柳桃溪……”

这书生有些谨慎的思考起来，又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想起来这是哪一号人物，瞬间手一松，笔栽落下来，在画纸上甩出一道长墨，一路蜿蜒至自己胸口的衣衫，甚至下巴也溅上了墨点，迸溅方向朝向他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和因震惊而睁大的双眼。

“是你？！”

看来这人知道她啊。

柳桃溪惊讶之余也有几分放松。

既然这样，看来这张画她也不用看了。不过，她有这么出名吗？

柳桃溪仔细回想，非要说她在哪里这样出名，那也只有她待过的那个县衙。

乐宴坐在一旁，听两人对话听的云里雾里，只听出“柳桃溪”似乎很是出名，这个总在帮他的姑娘并不是个一般的修复师。他皱起眉毛，转头想向柳桃溪问些什么，可瞬息之间又被书生抢去了注意。

那书生双手下放，退后几步看着面前已经被墨糟蹋过的，还没画完的梅花花枝，停顿片刻后自嘲一笑，释然道：“你们想的没错，那画是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