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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长明 第5章 蚀脉毒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6 12:18:59 来源:文学城

有了华思远的帮忙,不知不觉,考卷只剩下几份了。两人从隔间出来,看见何焕章还在等着。

何方砚支开华思远,让他去主事那抄录成绩。

何焕章有些别扭地看着两人,把手中的药包递到何方砚的手上:“给,没想到你今日结束得这么快。”

机括匠师们除了心思智计,全身上下最金贵的便是那双巧手,因而枢机院内常备着各式膏药。月末阅卷,院中也给众人备了些。这点差事对何焕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每回结束也都会取上一包,留给何方砚。

这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以往何焕章都会直接把取来的药包放到何方砚所在的隔间,再同他说上两句。但今日,华思远也在,何焕章便只想在大厅候着。

何方砚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自手伤之后,何方砚对谁都冷漠疏离。内院的围墙之中,唯独何焕章算得上是个例外,也只有他,偶尔能和何方砚说上几句。

“方才他说的,当真是随口胡诌的吧?”他们之间一般不聊私事,但何焕章实在憋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何方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语气不温不热:“他是小孩,胡乱说话,你也跟着糊涂?”

“可是他不小了!十五六有了吧!”何焕章陈述一个摆明了的事实。

华思远的学徒身份本就是个幌子,何方砚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何焕章为何在意,但是,他不在意,只点到为止道:“焕章,你不必与我比。这方内院,你已无人能及。”

说完,转身走了。

何焕章当然也明白。但是,又有些什么,他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

……

何方砚如约来到药厨,找华思远按摩。

华思远这会儿躺在藤椅上,头顶盖着一册书,嘴里嚼着一根药草,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何方砚轻声咳了咳,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

听到何方砚的声音,华思远合上书,往桌上的药包指了指,起身站了起来:“你还会使枢机院提供的敷药?病案上怎么没有记录?”

“每个月末阅完卷手就酸疼的厉害,有时就顺手用院中提供的直接敷着回来,便没有叫人专门去记上一笔。”

“敷了会有缓解吗?”

“会有吧。”何方砚其实也有些不清楚了,这只手,酸麻的时候,胀痛的时候,刺得他冷汗直冒甚至想发疯把它砍了的时候,这样多的时候,除了外敷药膏,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华思远想了想,问道:“你和白日拦我们路的那人,关系如何?”

何方砚没想到华思远突然这样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说焕章?他也是何家子弟,以后见着他,唤他文清便是。我们,算有些交情吧。”

有些交情?那到底是点头之交的交情,还是惺惺相惜的交情?何方砚没说明白,华思远当然也没工夫去琢磨,当大夫的,最讨厌患者隐瞒病情。这些日子的相处,华思远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何方砚了,想象过他天才时期的轻狂与傲物,也见识过他现在的乖张与生硬。

华思远知道何方砚不只是手疾,更有心疾。

秉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华思远还是开口了:“你可知,今日文清公子给的药包,有毒。”

何方砚很聪明,瞬间反应了过来:“是蚀脉毒?”

“没错。”

“你如何得知?”何方砚其实对华思远的医术有些好奇,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大夫对他的手疾毫无办法,而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少年,只是一次初步的诊断,便敢扬言能治他的手疾。或许,是和曾经的他一样,是个天才?可是,天才怎么会在三里溪镇那样的小地方?如果不是三爷,华思远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来到他的身边。或许,他是个狡猾的骗子?

除了机造之术,何方砚很难对其他事物产生探究的兴致。甚至自己的手,治愈亦或是永久残废,无论何种结局,他都失去了兴趣。

但华思远不一样,他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不管这注意是带着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何方砚开始对华思远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另一方的华思远觉得他能察觉到蚀脉毒这件事,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就跟一筐绿豆掺杂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红豆,只要留心,找出红豆便是极其容易的事:“是个大夫都懂点毒的,这没什么稀奇。”

华思远说得本是事实,然而进到何方砚耳中他却觉得对方解释得毫无诚意:“我看华大夫懂得的不止一星半点,蚀脉毒如此隐蔽之物,华大夫竟能一眼看穿。莫不是用毒高手?”

华思远一下便听出了何方砚的弦外之音:“放心吧,聿钲公子,我虽懂毒,却从不用它害人。”

是药,是毒,对华思远而言,确实没什么区别,他会用药救人,自然也能用毒杀人,这样看来,说他是用毒高手,倒也没错。然而用毒有违医道本心,有违母亲对他的教导,他不屑于此。

入了夜,已经吹起了凉风。

两人对坐,华思远用温热的帕子给何方砚擦拭了手,便开始按摩了起来。华思远的手,纤细,莹白,从何方砚的腕骨开始,顺着筋络,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打着圈地揉压。

这些年,何方砚手上的茧子薄了很多,有些甚至都消失了。何方砚看着帮他摁压的这双手,比他小上一些,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力道时沉时浅,何方砚觉得舒服极了。

白日的酸胀缓缓化开,顺着温热的皮肉蔓延开来。有些安静,只听得见彼此隐约的呼吸声。

华思远平常话多,但是行医治疗的时候,又很安静。

何方砚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但此刻,他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静谧。他觉得,他必须说些什么。

“何焕章不会给我下毒。”

“不会便不会吧,以后注意点外头那些敷药便是了。”华思远不甚在意。

“你不问我为何?”

华思远虽然整天一张笑脸对人,看似对谁都温和,但实际上不相关的人他没一点兴趣了解。既然何方砚说何焕章不会是下毒之人,那便和自己没了关系。但听何方砚这么问,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何方砚这人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和他聊些病情之外的话题了。

他像一只欢脱的鸟雀,意外地撞上一座冰山。鸟雀没有被冰山的寒气所扰,而这冰山的一角,却因为鸟雀,开始消融。

华思远这时刚按摩完食指,便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何方砚,发现何方砚也在看他,华思远能感受到何方砚此刻的倾诉**,这人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你,很想说?”

何方砚也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竟然问出了这样的蠢问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什么。他和曾经的我一样,痴迷匠术,是个很纯粹的人。”他在我低谷的时候,拉了我一把。后半句,何方砚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他本以为自己不去想,便能淡忘,可只要心神稍有松懈,那种沉甸甸的压抑,便轻轻松松地把他拽回到那一晚。

……

那是受伤后的第二年,同样是八月末的大考,他从枢机院回去得有些晚。

远远地看见父亲的书房还亮着,本想去问个安。

走近了一些,才听见屋内除了父亲,还有一人。

屋内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撞进了何方砚的耳中,他的脚仿佛灌注了千斤,理智告诉他不要再听了,但当时的他,被父亲的那句话,彻底击碎。

一声苍老干涩的嗓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寄怀,你老实说,这都快两年了,砚儿的手,到底能不能好?”问这话的是何方砚的爷爷——何澹公。

记忆里,何方砚自小就对各类机括物件爱不释手。幼年时,他总会缠着二叔讨要些机关小玩物,拿到手却也不玩,只是把它们翻来覆去地拆解、组装、再拆解、再组装,最后竟然能把蕴含其中的制作原理说得头头是道。年纪尚幼的何方砚在某些方面还有些迟钝,完全没意识到家中发生了何等变故:那院中高悬的白幡,风雨中摇晃的香烛,长辈们压抑的哭声,以及那个安睡在棺椁之中的二叔。或许也是有些察觉的,他叫唤着二叔,想让他起来再陪自己玩上一玩。只是,二叔终究没有起来,于是,他哭闹着晕了过去。

不知从何时起,爷爷对他变得严苛起来,竟亲自下场教他辨识材料、推演构型、构思排布……何方砚在这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不负众望——小小年纪便摸透了匠艺的诸多门道。后来,进了枢机院修习,更是一路绝尘,同辈弟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何寄怀沉默许久,以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与沉痛说:“不瞒父亲,砚儿这双手,彻底废了。”

何方砚一直在积极的配合家里为他寻来的每一位大夫,母亲也一直告诉他:“砚儿的手,很快就能好起来了。”那时的何方砚,心中尚且不曾磨灭希望。他深爱机造之术,痴迷于一张张图纸化作实物的过程。他想着,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的手一定还能创造出我想创造的任何东西。”到时候他就给母亲和小妹打造个极尽精巧的首饰匣子,外观玲珑小巧,内里却能收纳乾坤,装下百余件饰物不在话下。

然而,此刻的何方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年多的治疗,咬牙喝下的苦药、一次次针刺正骨的灼痛、无数个攥着图纸辗转难眠的夜晚,算什么呢?是一家人好心好意陪着他演的一出戏吗?

何方砚攥住的这点微弱的火光,在“彻底废了”的定论下,连同自己的心,一同碎了。

何澹公身子不好,咳嗽了好一阵,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难掩失望道:“唉,偏偏伤的是最关键的右手,多年的筹谋怕是都断在了这只手上。如今看来,还是输了。”

他知晓爷爷和父亲对他的期望,过往只当那是家族寄望,可如此直白地听见这番话,心中又是另一分滋味。

他们惋惜的从不是他再也握不住刻刀、做不出机括的遗憾,而是毁掉的那一份可供家族博弈的筹码。他倾尽热忱的一双手,在权衡利弊的棋局里,仅仅只是一件谋权的器物。一股寒凉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几分委屈,几分荒唐,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悲凉。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手上?我不是谋权的工具啊,我也承载不了你们的失望……

何寄怀叹息道:“爹,既然此路不通,便让砚儿跟着我去通衡院吧。三院九司,盘根错节,通衡院未必不是一条出路。二弟之死,不就是因为……”

何澹公拦住了话头:“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十年培养,毁于一旦!”

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全然记不清。

何方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屋里的,醒来时还有些头晕。看见母亲坐在他的床侧,满眼忧心。

他麻木地举起右手:“娘,我的手,废了吗?”

何方砚二叔的死亡,给江扶玥敲响了警钟。何方砚天赋过盛,必遭忌惮;她教他藏锋,也曾数次刻意压下儿子的锋芒,奈何何方砚少年心性,一心追求纯碎匠术,只凭一腔热爱,毫无避讳。

如今这个模样,锋芒倒是避了,然而那个意气风发、恣意快活的何方砚也不见了。

听到何方砚这一问,江扶玥只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钻着直抽抽,忙摇头:“娘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谢娘。”何方砚的脑子很乱,但有一点,他知道。沉迷在这个梦中的除了他,还有母亲。或许母亲曾经梦醒过,只是现实过于绝望,于是揉了揉眼,继续眯上眼睛,只有“梦”才能带给人无尽的希望。那么,就让母亲在这个梦中待得再久一点吧。

在这之后的何方砚像变了个人,他离开了自幼生长的景韶堂,搬出父母府邸,找了一方僻静之地,离群索居了起来。

一年前的何方砚或许也会因为受伤感到困扰,但绝不会刻意回避往日一同进修的同窗旧人,更不会亲手掐灭自己对机关术的热忱。而现在的何方砚变得阴沉,偏执,甚至自暴自弃。

某天,几个新进的外院弟子将他围了起来。

“你凭什么给我们打‘三乙’?”

“还用问吗?废人一个,怕我们进了内院把他比了下去。”

“就是,一个废人,还有脸忝居内院。”

“不说话是吧?瞧不上谁啊?”

“他娘的,不教训一顿真以为自己是个角!”

紧接着,一顿拳脚便往他身上落了下来。何方砚不觉得痛,只是觉得好吵,觉得脑袋要爆炸了,他无意识地用双手抱着头蹲了下去。不知道是谁踢到了他的右手,何方砚突然有了些感觉。

是了,那是手本身带给他的刺痛,不是别人带给他的……

“住手!”何焕章碰巧撞见,连忙上去拉开几人,“不想留在枢机院,趁早滚回去。”

几人骂骂咧咧走了,也不道歉。

何焕章看到缩在一团的何方砚,莫名生气,他也很想给这样的何方砚吃上一脚,于是,还真上去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胳膊:“何方砚,你是右手残了,但你左手可没残,你的脑子也还在,不要整天作出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就这样由着人欺负?你真让我失望!”……

何焕章噼里啪啦教训了一通,骂得累了,才把地上的何方砚扶了起来。

不得不说,在何方砚像个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是何焕章拉了他一把。

更准确的说,是“你左手可没残,你的脑子也还在”这句话,拉住了那个想要彻底放弃自己的何方砚。

然而,何方砚不知道的是,何焕章之所以能精准地拉住他,绝不是意外或偶然。

在何方砚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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