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长明 第10章 卷宗

“嘉爷，这纹案细节已经比对过一遍了。”刘宝鸿压住心中的不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郭嘉头也不抬：“再核对一遍。”

倒不是刘宝鸿吃不了苦，只想着怎么躲清闲，只是连日对着各式各样的图纸，这密密麻麻的图案啊、数字啊，看得多了，难免眼酸手麻，真是遭老罪。

离祭典还有半年之久，怎么着也不必这么赶。

刘宝鸿小声抱怨道：“那何方砚不过是个新晋佐官，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折腾我们所有人吗？”

郭嘉是这儿资历最老的主事，好似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放下狼毫：“他是何寄怀的儿子。”

短短八个字，颇有意味地道出了大伙儿这几日心酸的根源。

刘宝鸿年纪轻，又是个有本事的，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拼尽全力也才进了肃查院的内务所。因此刘宝鸿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些走关系的，但是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他知道有些人的霉头是不能去触的，但是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嘴上不免发发牢骚。

果然，刘宝鸿听后眉头皱得更深：“通衡院院正的儿子？那怎么往我们肃查院塞？”

“刘兄，你来得晚不知这内情，这几年他都在枢机院龟缩着呢。五年前的匠神祭典，差了要了他命，从那以后……”旁边正忙着绘图的匠吏也从纸堆中抬起了头，言语间对何方砚也颇为不屑。

除郭嘉外，在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八卦，一时间何方砚俨然成了一个只能凭着他爹的关系才能忝居枢机院内院的无能公子哥。

刘宝鸿来得晚，之前不了解此人，但这会儿也是听出点门道——这何方砚怕是在枢机院待不下去，便换个地方，到这耀武扬威来了……

正说着，何方砚带着华思远走了进来。

几人刚还在编排何方砚，这会儿正主就来了。也不知道何方砚听去几分，几人不约而同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义愤填膺的神采，又看向何方砚这端方不做作的姿态，也没人说过何方砚长得这般周正好看，一时之间竟拿不准刚才讨论的那肖小之人到底是不是眼前之人，于是颇有些尴尬地同何方砚打了声招呼。

“何佐官。”

“何佐官来了。”

……

“郭师，我来替冯监事取展器图纸的副本。”何方砚站得直，也不理睬众人，疏离淡漠更衬风姿卓卓。

环视一周，心下便了然。这种场面，他见惯了，何方砚的漠视显得匠吏们的窘迫愈加滑稽。

郭嘉站了起来，先道了个歉：“何佐官，这副本还差几张没绘完。”语气颇为恭敬，“要不您先坐会儿喝个茶，约莫半个时辰也好了。”

这郭嘉，已过四十，是这群匠吏的定海神针，平日里谁不是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嘉爷”。现在他们最仰仗的“嘉爷”竟对这二十出头的毛孩摆出这副谦卑姿态，本来心里发虚的众人瞬间又热血沸腾起来，这何方砚当真目中无人，一来就给他们下马威，真不是个好东西！

刘宝鸿最先沉不住气，当即开了口：“何佐官，我们实在忙不开，看您这还带了个小厮来，喝什么茶就劳烦这位小哥，在旁侧茶案自行安排吧。”

华思远向来不委屈自己，抬了抬下巴：“在下华思远，是何佐官徒弟，也算半个佐官，可不是什么小厮。”颇为鄙夷刘宝鸿这看人的眼光，“就喝春山雪吧，你来安排。”

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出华思远语气中的不满，“呵，狗仗人势的玩意儿，”刘宝鸿心里暗暗骂道，面上却不显，只抬起一边嘴角：“我们这哪有什么春山雪，真是难为我们这破落地了。”

何方砚把华思远扯到身后：“无妨，茶就不喝了。”

华思远：“那不成，干等着多无聊，就请郭师派一名小厮带我们去架阁库逛逛吧。”

两人一唱一和。

这架阁库存放着历年查办的机造案宗，仅一墙之隔又另设勘物库，二者通过机关贯通，专门用来存放案宗涉及到的相关物件，火流伞残存的构件便在其中。

郭嘉还没开口，刘宝鸿又又又沉不住气，再次抢了话头：“哪有小厮，都告假了。”

郭嘉这时发话：“也好，宝鸿手上的活也忙好了，就由他领着二位去吧。”暗暗用眼神指责刘宝鸿，“好生招待，莫怠慢了两位佐官。”这话说的，真是给足了华思远这个半吊子的面子。

刘宝鸿虽不待见二位，但也实在不想继续核对图纸，既是如此，便也应下了，领着何方砚和华思远往架阁库走去。

……

“点个头便能进去，不怕遭贼惦记吗？”门房闻正同刘宝鸿认识，两人互相点点头，一句话没问，几人便进了架阁库。

刘宝鸿毕竟年轻，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听华思远这话，忍不住摆弄起来：“哪能啊，别看闻正只是个门房，只要他见过的人，保准忘不了。我带二位来这一趟，刷的是我的脸，自然不需要盘问；这回认了你们的脸，下回你们不用我领着，闻正也能把你们认出来。”刘宝鸿颇为自豪，但又不免有些丧气：像他们这样的有才之人，偏偏只能做这微末小事，虽不能说是浪费天赋，但也着实没发挥出它最大价值。

肃查院这小小的内务所，竟有这般卧虎藏龙之辈。两人暗暗心惊，他们日后的行事怕得再小心些。

倚杖天机关的匠造之术，整间架阁库本身便是一件精妙绝伦的机关造物。

玄铁藏架的每一排隔间底部都嵌着暗轨，侧边对应不同的年份，便能找到对应的卷宗。若要进一步查看卷宗涉及的物件，只需要按下隔间旁边的榫卯按钮，架顶便会自行转动轮轨，连接着内里的勘物库，把对应的物件通过铜丝悬坠的箱子，呈于隔间。

物件虽存于箱内，然而却无法直接打开，只能通过库房的光影机关，透过特设的透光棱镜，折射箱内场景于虚空之中查看。一旦有人意图通过强力取出箱内之物，连缀着箱子的平衡铜丸，便会触发暗哨，射出短剑，并泠泠作响，听到声音，职守匠员便能即刻赶来。

这般巧思机关，是天机关独有的归档规制：防盗、防换、防私取。

这也无怪乎门房能轻易放他们进去，实在是不必担心有人敢在架阁库内作恶。

刘宝鸿对里头太过于熟悉，觉得无趣得紧，便简单介绍了一下读取卷宗的规制就要离去：“二位自行翻阅即可，有需要摇此铃唤我。”

何方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异样，目送刘宝鸿退到外间，听到他和闻正的交谈声响起，才开始细细打量这架阁库的陈设。

少了个刘宝鸿，何方砚和华思远也乐得独处。

华思远绕行一圈，很快便发现了规律：“越往里，时间越久远，最远的是在十年前。”

何方砚也发现了，近几年的卷宗齐全规整，分区也很清晰。只是时间稍微远一些的，物证稍有遗漏。即使卷宗上画着证物，按下旁侧按钮，也没有证物箱子呈上，只怕东西在规整的时候就已遗失。

华思远立于何方砚身侧，随手拿起一册卷宗：“烈冶堡千燧供给不足，致使多台匠造器械动力不继，工坊工期延误，物料损耗严重，账面出现大额亏损……”

“师傅，这烈冶堡的千燧这么厉害？”

乍听见华思远叫自己师傅，何方砚一时红了耳朵：“烈冶堡是最大的千燧产出商。很多匠造之物都需要千燧做动力，因而天机关与烈冶堡常年合作，关系密切。”

“你的火流伞用的也是烈冶堡的千燧吗？”

“自然，要发挥火流伞最大的价值，必得用纯度最高的千燧，也只有烈冶堡有这提纯的能力。”

华思远放下卷宗，又来来回回的走了两遍，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不禁骇然。

“铃，铃铃，铃铃铃铃。”

刘宝鸿听着铃声，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二位佐官，可是有什么问题？”

何方砚翻完手中最后一卷图纸，将卷宗轻轻归回原位，动作松弛，语言随意：“这里近两年的匠造备案、稽查案卷都齐全，怎么唯独不见五年前匠神祭典的卷宗？”

话音落下，仿佛还能听到手铃作响。

刘宝鸿心下也是一惊，他已知晓何方砚正是在五年前受的伤，这趟过来，怕是专门查看当年那卷卷宗的。

刘宝鸿不愿惹这些贵人的是非，便如实相告：“架阁库按制，会把十年之久的案卷暂封存到密阁，二十年之久的会永久封存，五十年之久的若无人提出异议便会直接销毁。”

华思远：“匠神祭典不是五年前的事吗？”

“是这样没错。”刘宝鸿抬头看向库房最深处，“佐官有所不知，我是三年前来的这儿，来时便不曾在这见过佐官想要的那卷卷宗。但我曾随嘉爷进过一次密阁，我确信佐官要寻的卷宗，定在其中。”

华思远好奇：“你如何确定？”

刘宝鸿不是个做作之人，大方表示自己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要经我手整理的卷宗，我便能一分不差的帮你复述出来。五年前祭典那卷宗，我虽未留意，却也有印象。”

华思远自小被母亲拉着识记各类药草功效，当时最渴盼的就是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而毫不吝啬对刘宝鸿如此天赋的夸赞：“好厉害的本事！刘兄，你不知道，我自小就想当像你这样的奇人，来日你来监察部，我定亲手为你煮上春山雪！”

一声“刘兄”，刘宝鸿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人——佩服我？真不是个狗腿子来揶揄我的？

借着库房里的天光看去，见华思远正一脸艳羡的看着自己，不似作伪：“春山雪当真这么好喝？”刘宝鸿没喝过，但是看见华思远如此真诚的模样，突然也想尝尝。

青玉居的茶种类多，不过是华思远提了一嘴“这茶好喝”，于是便有源源不断的春山雪送了过来：“都是师傅赏我的。下回过来给你带点。”

……

——刘宝鸿为何会有印象？

定是郭嘉在他面前仔细翻阅过，应是时间太长，这才让刘宝鸿留意了去。

所以，至少是在三年前，这卷宗便被人移进了密阁。

何方砚更加发觉此事不简单，忙打断二人马上就要聊开的话闸：“你可带我们进入密阁？”

“密阁每年年前都会进行一次维护，但也仅限我们这些匠吏才可进去。”刘宝鸿摇摇头，继续说道“暗阁存放的都是封存了的卷宗，和此间可自由调阅的不同，密阁自带连环榫锁机关，铁架落锁、暗纹封死。按照院规，寻常访者必须持有肃查院院正的手书及钥印，方能启动机关，进入密阁阅档。”

看个卷宗竟还要劳烦一院院正，就没有别的低调点的法子？

眼光扫过深处紧闭的密阁暗门，那通体铸铁的表面刻满细密的机造纹路，门沿无锁无扣，显然是靠内置机关开合，外人蛮力根本无法撬动。

也罢，这一趟，算不上一无所获。

至少他们摸清了肃查院的锁档规则，也愈发确定，五年前火流伞之事，另有玄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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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