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临近放学的时候下的,下得很大。
渡边由美子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水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哗啦啦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种大雨特有的、湿漉漉的味道。
天很暗,明明才下午四点多,却暗得像傍晚,云层厚厚地堆积在空中,不时有闪电划过,将灰暗的天空照亮一瞬,然后是“轰隆隆”的雷声,沉闷地在远处滚动。
由美子看看腕间的手表。
四点二十分。
家里说来接她的人还没到。
她又看看雨,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带雨伞,因为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阳光明媚,谁知道下午就下这么大的雨。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多云,真是靠不住。她在内心抱怨着。
身边不时有同学经过,撑着伞,或者穿着雨衣,说说笑笑地走进雨里,也有人和她一样没带伞,但很快就有朋友过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嘻嘻哈哈地离开。
渐渐地,教学楼前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由美子一个人。
“唉……”她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雨发呆。
雨好像更大了,风也大了起来,带着雨水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她抬起头往雨中看,希望能够看见来接她的车子,然后一抹紫色闯进了她的视野。
很鲜艳的紫色,在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扎眼,那抹紫色在移动,在靠近,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撑着伞的女人。
女人撑着一把老式的油布伞,深棕色的伞面。她穿着紫色的和服,很华丽的紫色,上面有银线绣着的,层层叠叠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缠绕蔓延,几乎铺满了整个衣摆。
和服的颜色很深,接近深紫,在雨中显得格外艳丽。
女人的头发是银色的。
看清楚那个朝教学楼这边走过来的人,由美子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很纯粹的银色,像是月光,又像是新雪,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际,发丝随着女人的走动而微微飘动,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出那头发很柔软,很光滑。
女人在雨中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很优雅,雨水打在她的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女人自雨中走来,如同突然出现的妖精一般。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由美子身旁,艳丽的脸上露出笑容,向由美子点点头,算是招呼。
由美子呼吸一滞,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回过去。
太像了!
她见过这个女人。
不,不是真的见过,是在画上见过。
在祖父的书房里,在那副挂画上。
画上两个穿着华丽和服、有着银色长发的女人,其中一个的穿着,和眼前这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紫色和服,银线绣花,银色的长发,眼角有一颗泪痣。
简直就像是从那副画里走出来的。
她撑伞走上台阶,走到由美子身旁,然后停下。
女人没有进教学楼,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她好看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像是在为什么事为难。
“那个……”由美子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怎么说呢?问她是谁?问她是不是渡边家的守护神?问她是不是妖怪?
不管是哪个都太失礼和奇怪了。
“银琉?”
一个声音打断了由美子说不出口的话。
由美子转过头,看见加贺千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大概是刚做完值日。
他看到台阶上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来给你送伞啊!”被叫做“银琉”的女人笑着说,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点慵懒,像是风吹过风铃。
她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果然还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油布伞。
“你这么久还不回家,露子闹着要找你。”银琉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想你是不是被雨给困住了,所以就来啦。”
回家?
由美子看着面前的两人。
加贺同学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很自然,女人对加贺千世的态度也很亲昵,像是家人?可是她记得惠子明明说过加贺同学是跟他外公一起生活的,而他外公前段时间去世了,就剩下加贺同学一个人生活了。
不过,不管是不是真的是亲人,既然加贺千世跟这个女人这样熟悉,那这个女人就不可能是祖父画上的守护神吧?
毕竟守护神是妖怪,妖怪怎么可能和人类像家人一样相处?
“抱歉,今天轮到我值日了,现在才收拾完。”千世解释。
他注意到一边的由美子:“渡边同学?你还没回去吗?”
“呃……我在等家里人来接我。”由美子说,有点不好意思。
千世上下打量了一遍由美子,她没带伞,坐在台阶上,小腿和鞋子都湿了,很明显是被雨困住了。
他看看教学楼外,大雨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在花坛里形成了小小的水洼,打得里面的花东倒西歪。
“渡边同学,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吧。”
千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蓝色的折叠伞,递给由美子。
“啊?”由美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千世说,然后从银琉手中接过那把油布伞,“渡边同学还是早点儿回家吧,女孩子的话,太晚回家不太好。”
他撑开伞,那也是一把老式的油布伞,深棕色,和银琉的一模一样。
“那么,周一见,渡边同学。”千世对由美子点点头,算是告别。
“周一见。”由美子说。
银琉也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艳丽,很妖异,但没什么恶意。然后她也撑开伞,和千世一起走进雨里。
由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千世撑着油布伞,银琉撑着自己的伞,两人并肩走在雨里。雨很大,但他们的步子很从容,像是在散步。
由美子看到银琉侧过头,对千世说了什么,而千世也侧过头回应,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银琉脸上的笑容加深,眼角那颗泪痣在雨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们拐过一个弯,消失在雨幕里。
由美子站在原地,盯着那抹紫色远去,看了很久没动。
太像了,不,不是像是,简直像是从画里活生生走出来的。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妖怪吗?是祖父画上的守护神吗?还是只是长得像的普通人?
由美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和疑问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最后,她摇摇头,撑开千世给她的那把蓝色折叠伞,也走进了雨里。
*
“我回来了。”
由美子打开门,把伞放在玄关的伞架上,走进客厅。
“由美子,你回来啦?”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惊讶。
“没关系,同学借了伞给我。”由美子说,在玄关换了拖鞋。
她没有问为什么接她的人一直没去。
“是吗?那就好。”母亲说,又缩回厨房,“你爸爸还在公司,说今天要加班,不回来吃晚饭了。”
“嗯。”由美子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走到客厅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大雨。
四年前。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家里打算把老宅翻新,推倒重建。父亲说老宅太旧了,风水也不好,要建一栋新的房子,去去晦气。然后,在地基里,工人们发现了两条白色的蛇。
其中一条蛇被挖掘机的铲斗砸中,当场死了,另一条蛇逃走了,钻进路边的草丛,消失不见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一切,都开始慢慢变糟。
父亲的公司效益下降,接不到大单子,原有的客户也渐渐流失,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如从前,母亲开始为钱发愁,脸上总是带着疲惫,来家里做客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少,家里变得越来越冷清。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条死去的白蛇一起,被埋葬在了老宅的废墟下,也随着那条逃走的白蛇一起,离开了这个家。
由美子想起那两条白蛇。
祖父说,那是守护神,是守护着渡边家世世代代的守护神。
父亲不信,母亲不信,家里其他人也不信。
但由美子信。
她从小时候就相信祖父,守护神是存在的。
只是现在,她们不在了。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所以,渡边家也不再被守护了,一切都在变糟。
“由美子,吃饭了。”母亲在餐厅叫她。
“来了。”由美子收回视线,离开窗边。
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在说今天的事,车坏了,送去修了,所以没去接她,然后话题都转到别的上面,比如说父亲公司又有麻烦了,这个月可能发不出奖金;下个月的补习班费用可能得缓一缓……
由美子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停着母亲的话,表面看上去似乎很认真地听着母亲的话,但是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下午的见闻上,飘到了加贺千世身上,或者说,那个叫银琉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逃走的那条白蛇呢?由美子忍不住猜测着。
不过,这些猜测由美子都不能跟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