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 第24章 第 24 章

周天中午，何诚阳刚把周皓然送走，正准备把厨房收拾一下，孙凯就来了。

对方秀气的双眼皮肿得像核桃，架着副黑框眼镜也遮不住泛红的眼尾，手里拎了个水果礼盒。

“诚阳，我今天来看看你。”孙凯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我最近在评职称，过了今天，学校就要忙起来了，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多久。”

何诚阳接过水果放在桌上，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最近还好吗？上次吃饭的事，我还没跟你好好说……”

“还行。”孙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自顾自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何诚阳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说道：“孙凯，有啥事就说，咱们这么多年兄弟，别因为一些什么奇怪的事情给闹翻了。”

孙凯猛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灼灼地盯着何诚阳：“你是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吗？你觉得这是奇怪的事情？”

何诚阳被问得一噎，尴尬地别开眼。孙凯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打破了僵局，他诧异的说道：“你还没吃饭？”

“嗯，刚睡醒就来找你了。”

何诚阳说道：“中午炖了鸡汤，给你下个鸡汤面怎么样？”

孙凯的声音冰冷：“行。”

何诚阳摸了摸鼻子，钻进厨房给孙凯下面条。

何诚阳先盛出小半锅鸡汤倒进煮面的锅里，待水沸后下入手擀面。他抓了把洗净的小青菜丢进去，又舀了勺鸡汤里的浮油淋在鸡丝上，撒上少许白胡椒粉提味。他记得孙凯从小不吃葱花，特意没放。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面端到孙凯面前时，对方的眼睛明显亮了亮。白瓷碗里，奶白的鸡汤浮着金黄的鸡油，劲道的面条裹着鲜美的汤汁，嫩白的鸡丝和翠绿的青菜错落摆放。

孙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吃到一半时，肩膀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何诚阳坐在对面，没敢出声，只是默默给他递了张纸巾。

孙凯打小就脑子灵光，读书从不用大人多操心，大学考了个985，毕业又一路过关斩将，考进了北京的重点公办高中当老师。何诚阳打小就觉得，他们仨里，孙凯是最让人省心、最靠谱的一个。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就是这个一直让他放心、视作亲兄弟的人，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份让他措手不及的心意。

何诚阳说道：“什么时候的事？”他没说明白，但是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孙凯喜欢他的事情。

孙凯抬头看他，说道：“诚阳，你还记得我高中谈的那个男朋友吗？”

“王阳？”

“王阳呢，赵老师？他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十六岁的孙凯攥着衣角站在班主任办公室，清秀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赵老师的厚瓶底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镜片后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身子往前倾了倾：“孙凯，你对王阳也太上心了吧？”

“我只是关心同学……”

“关心同学？” 赵老师猛地拍响桌子，唾沫星子溅到办公桌上，“我看你是不安好心，喜欢男同学吧！” 他一把拉开抽屉，十几封叠得整齐的信封被狠狠拽出来，哗啦啦砸在孙凯面前的桌面。

“这是上午王阳爸妈送来的！说他们儿子在学校被你骚扰，天天收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情书！你自己看看，这些肉麻的话是不是你写的？丢不丢人！”

他瞬间脸色煞白，指尖冰凉，膝盖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没有骚扰他！我们在谈恋爱，他也给我写过情书！”

“那你把他写的交出来！”

孙凯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说话。

赵老师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烦躁，“王阳父母已经把他的学籍都转走了，人家父母在我办公室指着我鼻子，说我带的男学生是同性恋，是变态！骚扰他们儿子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

孙凯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下巴抵着胸口。

“这两天把你爸妈叫过来。” 赵老师把信封拢成一摞，拍在手里，“这些东西我得给他们看看，这事必须让家长知道。”

“不行！”孙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惊恐，“赵老师，不能告诉他们！求您了……” 少年脆弱的自尊心，怎么能让父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变态，更没法接受王阳转头就给了他这么一刀。

赵老师冷哼一声：“这周内你不把家长带来，我就自己去家访！回教室去，今天就跟你爸妈说清楚！”

孙凯攥着拳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一步一挪地走出办公室。

刚出门，就看到正倚着墙的班级里的小痞子。小痞子正充满恶意的看着他，显然已经偷听完了所有的事情，“恶心的同性恋，早晚得艾滋病，我要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离你远点！”

孙凯浑身发抖，冲上去抓住小痞子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不要说！我不是变态，你别告诉别人……”

小痞子猛地甩开他的手，推得他一个趔趄，然后吹着口哨往教室跑

何诚阳跟孙凯不是一个班的，孙凯学习好，在学校的尖子班里，何诚阳在普通班。

何诚阳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班里的一个男生跑进来，说道：“何诚阳，你那个发小孙凯是同性恋，你知道吗？”

何诚阳的脸色一下变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了啊！他班主任在办公室骂他，说他给男同学写情书，人家长都闹到学校了，把人都转走了！”

尖子班的门虚掩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何诚阳一把抓住门口的女生：“孙凯呢？”

“他、他好像在男厕所那边……” 女生被他的急样子吓了一跳，指了指另一栋楼的方向。

何诚阳拔腿就跑，教学楼间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他的鞋底都快被烤化了。

还没到厕所，就听见墙根传来起哄声：“脱啊！不是跟别人不一样吗？让我们看看同性恋的身体有啥不同！”

何诚阳的血一下冲上头顶，绕到厕所后墙的角落。一群男生正围着蹲在地上的孙凯，孙凯的校服上衣被扯烂，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他抱着膝盖蹲在那儿，手死死攥着裤腰，却挡不住有人伸手去扯他的裤子。

何诚阳吼了一声，冲上去就给领头的男生一拳，正砸在对方颧骨上。那男生一下倒在地上，何诚阳骑上去，攥着拳头往他脸上砸。

何诚阳在普通班是出了名的能打，一米八的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常年打球练出的体格壮实得很，此刻眼睛通红，像头被惹毛的小牛。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怯生生地喊，“我们不敢了！”

何诚阳站起来，踢了踢脚下瘫软的身体，凶狠看向其他人，“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孙凯，我见一次打一次！”

上课铃突然响了，那几个男生连滚带爬地跑了，地上躺着的也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肿脸溜了。

何诚阳喘着气，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孙凯。他的肩膀还在抖，校服早就不能穿了。何诚阳没说话，反手扯下自己的短袖，递给孙凯。

何诚阳裸着上身，少年的剑眉星目已经显露雏形，肌肉线条虽青涩却透着力量，说道：“起来，穿上我的衣服，跟我先回家。”

孙凯抬起头，手里拿着何诚阳的校服，愣神看着。

何诚阳催促道：“穿上啊！赶紧跟我走，还愣着干嘛。”

孙凯攥紧了那熟悉的布料，他穿上了有些宽大的短袖，那一刻，内心快要吞噬他的恐惧和怨恨，突然就被熨烫服帖了。

孙凯抬起头，刘海下的黑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依赖，像极了小狗依赖人类的样子。

何诚阳就光裸着上半身，带孙凯翻墙出了学校，两人直接回到了何诚阳家里。

何诚阳听完了孙凯与王阳的故事，既气愤孙凯谈恋爱竟然连自己都瞒着，又愤怒王阳这个怂货竟然抛弃了孙凯，还扣上一口黑锅。

他皱着眉套着短袖，说道：“今晚就在这儿睡，我出去跟你爸妈说一声。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孙凯不知道何诚阳要去做什么，只记得他临走前摸了摸自己的头，说 “好好睡觉，明天一切就好了”。他确实累坏了，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轻微的开门声把他吵醒。孙凯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何诚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上沾着点灰尘，他掏出了本该在赵老师抽屉里锁起来的一摞情书，那是少年的自尊，何诚阳把它拿回来了。

孙凯的眼睛一下红了，他踉跄着下床，何诚阳陪着他找了个铁盆，把那些情书一封封撕碎，然后两人偷跑到外面，在铁盆里把纸张碎片彻底烧掉了。

随着最后一张纸燃烧殆尽，孙凯感觉压在心头的枷锁终于松开了，他浑身一轻，“谢谢你，诚阳。”

一夜没睡的何诚阳打了个哈欠，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汽，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孙凯的脑袋。

第二天白天，孙凯、何诚阳以及何诚阳的爷爷串通好，三人一起进了赵老师的办公室。何爷爷负责扮演孙凯的爷爷，何爷爷一进门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他指着赵老师，怒气冲冲：“就是你说我们家孙凯是同性恋？你有什么证据？凭空污蔑我孙子？”

赵老师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眼神死死盯着何诚阳。昨晚他办公室被盗，被偷了不少资料，其中就包括孙凯的那些情书。

何爷爷一看他这眼神，心下一咯噔，当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拄着拐杖的手颤巍巍的，哀号道：“没有天理了啊！人家说啥就是啥，你好好的老师不当，当一个血口喷人的小人！还敢污蔑我孙子是同性恋，我看你今天是想把我气出个好歹！”

他越喊越响，捂着胸口直咧嘴，看着像是随时要晕过去。何诚阳赶紧上前扶住他，说道：“爷爷！要打急救电话吗？孙凯，快打急救电话，赵老师要把爷爷给气晕了！”

赵老师看着面色红润的何爷爷，无奈地说道：“老爷子您到底想干嘛？这种大事，你觉得我能骗你吗？”

何爷爷捂着胸口，指着赵老师的鼻子，破口大骂说道：“我想干嘛？孙凯明年就高考了，我孙子学习好，我就指着他考个好大学以后孝顺我！你个当班主任的，不好好爱惜自己班上的学生，竟然这么糟蹋我孙子！你当老师的说他是同性恋，下面的学生不有样学样在背后嚼舌根！我孙子在学校里还这么学习，怎么考大学！你当老师的，是要毁了他吗！”

赵老师被骂的怔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明白了过来，态度一下就软了下来，“老爷子，您别激动。可能……可能是我判断错了，证据不足，孙凯不是同性恋。这事我会在班里跟同学们解释清楚，不会影响他的。”

之后，赵老师在班里公开澄清了事情，再加上何诚阳私下里的武力镇压，那场差点摧毁孙凯的风波，就这样被何诚阳轻而易举地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