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观月姣好的面容上此刻面目狰狞,让人看上去感到心生不适可怖万分,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榜首的名字,眸中的忮忌毫不遮掩。
“云栖雾在云家样样不如我,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皆为次等,凭什么她得了第一而我却是倒数第一?
一定是你们这些人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为了得到镇北王府的垂青特地为云栖雾放的水!
我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认为云栖雾作弊!
请夫子明查,莫要寒了我们这些学子们的心。”
云观月言之凿凿,脸上一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样子,像是将自己当做学子们的救世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扫黑除恶伸张正义。
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山长听到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语登时黑了脸,刚要训斥几句却见一旁的男子抬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听下去,老山长这才压下火气候在男子身侧静静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殊不知云观月的这番话落在众人的耳中却是像个笑话,谁人不知白鹿书院不畏强权是出了名的公平公正,正因如此他们只是抱怨几句却没有质疑云栖雾第一的位置。
云观月身形笔直言语诚恳,内心沾沾自喜,幻想着众多学子跟她一块讨伐云栖雾,然后重申阅卷拿回属于她的第一,让在场的学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样三皇子对她一定会更加疼宠。
众人看向云观月的目光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怜悯,可惜云观月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并未发现。
“三哥,她是不是这里不正常?”
谢峥嵘拍了拍谢不臣的肩膀,抬手指向自己的脑袋,真诚发问。
“可能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
谢不臣迟疑了一瞬,发自内心地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同时在心中暗暗感慨,还好昭昭跟云观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生的,要不然也会变得傻不拉几的,他可不想要一个笨蛋妹妹!
此时的谢不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他嘴里的笨蛋那一列。
只见那榜上清晰的写着倒数第一云观月,而倒数第二赫然是他谢不臣的名字。
人群中窃窃私语场面稍显混乱,屋内嘉庆皇帝裴徵双眼微阖,摇曳的烛火照映在他那眉宇轩昂风神隽秀的面庞上,本就突出的眉眼在阴影的衬托下愈发立体了。
登基十八载,岁月在裴徵的脸上留下来些许风霜,像是时间的嘉奖,身上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也越发威严。
裴徵左手撑着脑袋依靠在黄花梨木靠椅上,右手放在桌上有规律的点动,屋内静寂无声,老山长却感到越发的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后背被汗水浸湿,淡青色的衣衫上氤氲了几摊暗色。
半响,裴徵低沉厚重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朕记得白鹿书院广招天下英才,许久不来朕竟不知书院的选拔标准已经下降到了这个地步,开始招收蠢材了?”
话中的嘲讽不言而喻,老山长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开口辩解,“陛下曾许诺世家按照功勋分配几个免试入学名额,谢世子特地安排此女享用免试名额入白鹿书院。
依照书院的考核的标准,此等心性是万万考不进书院的。”
裴徵缓缓睁开了双眼,静静的看着院内不受言语影响的小姑娘,平直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没想到云栖雾竟如此得清淮看重,倒是件好事。
“听说诸位怀疑我家小孩作弊?”
懒懒散散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原本嘈杂的院内霎时安静如鸡。
云栖雾回头一看,只见众人不约而同的为眼前人让出了一条还算宽敞的小路,少年身披月白色梧桐长毛厚氅,长身玉立,不紧不慢地朝院内走来。
虽说是笑着,可眼中的寒意确实不寒而栗,不过这寒意在看到云栖雾三人时登时化作了绕骨柔春的暖意。
“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回去找人?
谢不臣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冤枉啊大哥,我这不还没来得及……”
对上谢清淮愈加危险的眸子,谢不臣想要垂死挣扎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冷不冷?”
还未等云栖雾回答,谢清淮便将身上的月白色大氅解了下来,双臂一挥将衣服盖在了云栖雾的身上,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圆润的脑袋在外边。
“大病初愈,妹妹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带有余温的大氅透过衣裙滋润着云栖雾那有些微冷的身躯,酥酥麻麻的痒意自下而上贯穿她的全身。
“多谢长兄。”
“若非作弊,为何不敢重审?”
云观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鼓起勇气望向传说中的少年杀神谢清淮。
旁人怕他她云观月可不怕,她可是未来的三皇子妃,母仪天下的皇后!
君臣有别,谢清淮再能耐也不过是个臣。
思及此,云观月原本扑腾直跳的心脏诡异的平静了些许。
“那你可知,此次考试可是陛下亲阅,云大小姐此番作为莫不是觉得陛下假公济私?”
谢清淮语气凌厉,周身隐隐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陛下……亲……阅?”
云观月嗓音干涩,双腿发软,谢清淮的那番话语像是一把锤子一字一句的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
“不……不可能……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亲自批阅一次小小的考试?
你在撒谎!”
“为何不可能?”
一双暗玄色皂靴映入眼帘,向上是暗紫色敦煌纹云锦长袍,五爪金龙脚踏祥云口吐灵珠栩栩如生,低沉内敛威仪赫赫。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此人乃当今圣上——裴徵。
“参见陛下。”
院内的众人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唯有两人在这院中格外显眼。
一个是少年杀神谢清淮,昔年战场大胜皇帝特免了他的跪拜礼。
另一个自然是早已吓傻了的云观月。
“平身。”
学子们直起身来站在一旁不多言语。
云观月像是浑身失了力道般瘫坐一旁,双目无神面含呆滞,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浑身发颤。
“既然你对这次考试的成绩有所不满,那朕就让你看个明白。”
“将云栖雾和云观月的试卷取出,供大家欣赏学习。”
裴徵将后面那几个字咬的极重,眼中神色莫名。
“是陛下。”
夫子们速度极快,不多时边将二人的试卷找出贴在了公示榜上。
“原来如此,此法秒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云二小姐果真是个妙人……”
“啧啧啧,怪不得是倒数第一呢,你看这写的加大赋税充盈国库,百姓本来就无银子,再加大赋税可是会动摇国之根本……”
“实至名归啊!”
学子们啧啧称奇幸灾乐祸,云观月则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她完了。
“云家女,你可还有异议?”
谢徵眼神冰冷的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瑟瑟发抖的云观月,倏然发问。
“臣女无异议,一切都是臣女才疏学浅,求陛下开恩……”
云观月泪声俱下,央求着裴徵从轻发落。
她一定不能被逐出书院,哪怕是倒数第一那也是白鹿书院的倒数第一。
她需要这个名头。
“云栖雾,你是这次的受害者,云观月更是你的亲姐姐,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她?”
云栖雾思索片刻,抬眸望向裴徵那饱含深意的眸子,不卑不亢礼仪得体,“按照规矩姐姐应该被逐出书院以儆效尤。
但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臣女愿为长姐分担过错,只求陛下开恩,不要将长姐逐出书院。”
“昭昭,你为这个坏女人求情干什么!”
温峥嵘在一旁跺了跺脚,满脸不解。
“那朕就准你所求,云家长女云观月才疏学浅公然挑衅学堂威严,念其初犯,罚其抄书百遍,以儆效尤。”
“谢陛下恩典。”
“云家倒是养了个好女儿,可惜与云家无缘,被你镇北王府捡了个便宜。”
“陛下说笑了。”
裴徵与谢清淮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书院。
裴徵走后,人群中爆发出了八卦的私语。
“没想到谢世子竟有如此温和的一面……”
“听说云观月对云栖雾并不好,小时候非打即骂,没想到白二小姐心胸如此宽广,若我是白二小姐我一定恳请陛下将云观月逐出书院!”
……
·
谢清淮一行人坐着马车慢慢悠悠的回了王府,刚一进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桌子山珍海味,勾的人食欲大开。
谢不臣风风火火的向屋内跑去,刚想伸手扯下一个鸡腿,下一瞬手背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听说你们的考核结果出来了?”
谢老夫人手握藤鞭语气淡淡,目光平静的望向谢不臣。
谢不臣摸了摸被打红的手背,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祖母,大晚上的咱们就别提这晦气事了~”
“说。”
“我说了您可不许打我啊,昭昭考了第一,峥嵘考了第九,我……我也有进步,考了倒数第二!”
谢不臣下意识的把头一偏,堪堪躲过那劈面而来的藤鞭,脚底打滑开溜。
“嗷,祖母我都进步了,您怎么还打我?”
“倒数第二难道就不是倒数了吗?”
云栖雾与谢峥嵘对视一眼,四目相对尽是幸灾乐祸。
·
“白大人,恭喜恭喜啊,白鹿书院的成绩下来了,白府一门双第一呢,白大人教导有方,日后数不清的荣誉等着您呢!”
云行简一听,登时高兴坏了,没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这么有出息,随即他命令管家拿了些赏钱给报喜的伙计,又吩咐下去今晚大摆宴席好好庆祝一番,整个白府喜气洋洋。
暮色四合太阳沉没,天边的云霞被染上了紫红色,一朵朵七彩祥云在半空漂浮,为大地映上几缕霞光。
云观月和云裴朝气压低沉到朝着云府走来,面色沉郁,周身难掩寞落。
“月儿,裴朝,怎得如此不快?
老爷听闻你们考了第一正高兴着呢,特地让后厨做了一桌好菜,快进来。”
裴清月笑着招呼着云观月和云裴朝,另一个女儿云沉星早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裴清月和洛姨娘均是一脸喜色,唯有一旁的云行简看出了几分蹊跷,自家儿女这一脸模样可不像考取好名次的样子。
云行简的心往下一沉,看向面色相对好些的长子,“裴朝,你说,你们俩究竟考的是何名次?”
裴清月和洛姨娘此时也察觉到不对,纷纷噤了声。
“儿子不才,排名第四,乙等第一。
大妹妹……倒数第一。”
云裴朝将头微微低下不敢直视云行简的双眸,手指用力地绞着衣裙,喉咙滚动间溢了两句难以言齿的话语,面色难堪极了,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面庞烧的有些通红。
云行简眼前一黑,大口喘着粗气,望着二人半响说不出话来,裴朝还好,可是月儿竟然是倒数第一!
“那栖雾呢?”
“正数……第一。”
好一个一门双第一,一个正数一个倒数怎么算不得双第一呢?
云栖雾已随母自立门户,他云行简却在这为倒数第一大摆宴席,传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死!
“老爷,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云行简站稳了身子,咽下喉咙中的腥甜,长袖一甩挣脱了洛姨娘的双手,面色漆黑如碳,恶狠狠地说道,“都去给我闭门思过!
这顿饭我看着也不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