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捷左边咯吱窝下夹着教案本和课本,左手插在西裤裤兜里,右手端着灌满了茶叶水的透明塑料水壶,从三楼最靠边的初二教师办公室门口走出来,向二(3)班的教室走去。上课铃刚刚打响,走廊上已经没有学生的踪影,一路上只有他腰上别着的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脚步“哗啦、哗啦”作响。他身后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踩着皮鞋拖在水磨石地面上,提醒着教室里的学生赶快回座位坐好。
今年是林捷带二(3)班数学课的第二年,也是他当班主任的第一年。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不好管,特别是,他们班还是一个“普通班”。本来五中作为榴市最老的中学之一,校址还在市中心的建设路上,生源是比较“优质”的。而那一年的夏天,上面开始推行就近入学政策,电脑系统按照小学毕业生的户口住址来分派学校,和建设路隔了两条马路的徐家湾及周围一圈自然村里的小孩也被划进了五中的招生范围内。虽然距离不远,徐家湾那块却是有名的外来人口聚集片区,还住着大量老钢厂的下岗职工,背后牛头山上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本地村民私搭乱盖的民房,居民素质和人口密度成反比。就是这样的一部分新生,幸运地被五中接收。
自己也是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老师,一当班主任就面对这样的一班学生,林捷感觉头很大,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谁叫他年轻资历浅。学校为了“便于管理”,按照单双数的规律,“精准”地把这届学生分成了8个班,单数班在一层楼,双数班在单数班的楼上一层,其意义不言而喻。
林捷一走进3班的教室,本来还在嗡嗡嗡的一万只马蜂们突然停了下来。他开始了今天的课。
下课铃响了,林捷刚拎起水壶准备出教室,又回头来,对着坐在第一组第四排靠墙座位的郑好说;“郑好,你和吴小飞换个位子。”又对第三组第五排靠走廊的王琦说:“王琦你和周墨换。”
留下这两句话,林捷便“哗啦、哗啦”地回办公室了。
下课后的教室里充满了各种“男女老少”的说话声、打闹声——有的男生已经开始变声了。吴小飞就是比较早变声的,他大概170公分高,不胖不瘦,脸上有五六颗凸起的紫红色的青春痘,上唇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绒毛——那还不能算真正的胡子,他觉得还不够硬。
在左右两边男生的嬉笑声中,吴小飞背着自己的脏得乌漆嘛黑的书包,手上抱着一堆作业本、看不出名字的杂志等杂物,穿过一群群打闹的同学,把东西都堆在了郑好的课桌上。
郑好低着头,手里也满满当当地抱着自己的“家当”,灰色大书包在张薇手里抱着,二人都没有看一眼吴小飞,就这样默契地越过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原吴小飞的座位。
这里是整间教室最脏乱的地方。不同于别的组都是两人一排,他们几个人是一人一排随意坐,就这样横着兜住住3班的尾巴。徐正堵在最靠近教室后门的第一组最后一排,隔了一人的距离就是刘阳,刘阳隔壁是吴小飞——现在是郑好了,郑好的左手边是陈伟铭。原本这四个男生组成了3班教室里最大的噪音来源的永动机。现在郑好的插入,就是在关了几只狒狒的笼子里硬生生砌了一堵水泥墙,起到一个物理上的阻隔作用。
“狒狒”1号吴小飞去了前面,留下了一张写满了脏话涂鸦的斑驳木桌和一桌肚的垃圾,包括用过的卫生纸、空的零食包装袋和早上没吃完的热干面等。一张快被摇散架的四角凳斜着躺在桌子下方。郑好把手里抱着的东西一把扔在桌面,弯腰提起凳子,径直走到第一组第四排边:“凳子换下”。她没拿眼睛看对方,只单手举起凳子。吴小飞正靠着墙,坐在新座位上抖腿,回头看到眼熟的凳子,无所谓地扭身起来,把还没坐热的新凳子和自己原来的破凳子交换了回来。
拿回自己的凳子,再回到最后一排,郑好开始打扫桌子。从书包侧边放水壶的网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郑好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隔着一张刚拿出来的干净的纸巾捏住垃圾,一趟一趟地扔进陈伟铭身后的班级垃圾桶里。
张薇抱着郑好的书包,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她前前后后来来去去地转。
郑好最后用第四张纸巾擦了桌肚后,张薇把书包递给她,书包很沉,张薇松手后,胳膊上显出一些红色印子,是被书包勒的。刚放好书包上课铃就响了,张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第四组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这节课是思想政治课,老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爹爹,总爱穿陶土色和军绿色西装长裤,裤腰被他拉到靠近胸口的高度,肋骨上紧紧勒着一条黑色皮带,上身则搭配各色的翻领纯棉短袖,脚踏一双后来在文艺女青年中十分流行的茶色真皮罗马凉鞋。那双凉鞋的尺码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儿小,一只脚五根脚指头有三根伸出鞋外。同学们都很喜欢上他的课——黄老师的课几乎不管纪律。
郑好坐自己的新座位上抬头看,发现从现在这位置看讲台实在是好远,已经看不见黄老师鼻孔里探出来的鼻毛。逐渐地,她也看不清黄老师的脸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对着桌肚,伸手掏出一张纸巾,折成四方形,轻轻地按在双眼上。这样擦眼泪最体面,不会因为太用力而擦红眼周的皮肤,而叫人看出自己刚刚哭过。
感觉差不多不会再流眼泪了,她又迅速把头探出来,像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狐獴一样打量起周围。
右边的刘阳向郑好的方向侧过身来,嘴里小声地发出“噗嗞、噗嗞、噗嗞”的声音。他是在对陈伟铭发出信号。可惜对方埋着头趴在课桌上,毫无反应。夹在中间的郑好感觉自己右边好像有条蛇伸出信子疯狂舞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打开的课本,随意地往后翻 ,企图假装自己在看书。
刘阳扮蛇扮了半天,他的同伴没有回应,只得转头去和堵在后门口的徐正小声说话。徐正正靠在后门边儿墙上,左腿搭在右腿上,一边抖左脚一边挖鼻屎,挖出来的矿都往裤腿上擦,手指头上反而看起来干干净净。
“哎哎,中午去我家打球噻?”
“不去不去!”徐正把左腿放下,换成右腿搭在左腿上,开始抖右脚。
“你是不是又去打游戏?带我去噻!”刘阳伸出左胳膊,撑在课桌上,左手手掌上捧着左半边脑袋,脸朝右说,“带我去噻!”
“滚!给老子还钱就带你去,你现在还不?”
“我没钱现在,有钱肯定还你噻。”
“那你滚。”
“哎——”
“最后排的那两个男同学,不要说话了。你们学习下旁边那个女同学,人家看书几认真。”黄老师终于注意到教室最后面的动静。也只是好脾气地慢慢说,“哎,这就对了,都莫吵了啊。”
郑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突然的表扬,她正低头看着翻开的课本,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看进脑子里,只是不住地在想着: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居然坐在这两个人中间,太恶心了,刚才擦桌子的时候,那里面的垃圾简直装满一整个垃圾桶,还有用过的卫生纸,也不知道是拿来擦什么的,真的恶心死人了。这个学真是难上,林捷怎么回事,一个班这么多人怎么偏偏要让她来坐这里。
整整一个上午,郑好都没有心情听课,也没有心情聊天。张薇来看了她一次,发现她一直趴在桌子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只好默默地回自己的座位上。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起,中午放学了。郑好把课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进书包里,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和等在门口的张薇手挽手准备下楼回家。
“郑好,你过来一下。”
是林捷的声音。张薇看了郑好一眼,放下挽着的手,一个人走向楼梯。郑好回头转身,“林老师。”她走到林捷身前大约一米处,低着头叫了他一声。
“也没什么事,上午给你换了座位,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想法,不想坐在那里吧?”林捷低头说道。
“嗯。”郑好并不抬头看他,习惯性地低着头回答。
“就是让他们几个爱上课说话的同学安静一下,我知道你坐那的话,肯定不会被他们影响的。”林捷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安排郑好换到这个令她绝望的位置。
“哦”
“你放心,等他们表现好点了,我肯定会再换座位的。”林捷向她保证,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
“好。”郑好还是没有抬头,细小的声音从头顶下面发出。
“好了,那你走吧。”
郑好闻言,一边低头转身一边说了声“林老师再见”,就快速地走向楼梯。林捷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轻快地向办公室走去。
不出所料,张薇并没有自己走,她站在校门口的门卫室边,等着郑好出来。“怎么说的?”她一看到人走出来,就迎上前去,挽住对方的手,两个人就手挽手并排走向徐家湾的方向。
“林老师说就是让我坐那里,因为我不和他们几个人说话。还说以后会再换座位。”
“哎哟,其实那里也还可以,至少你周围多空啊,不用挤来挤去。一个人坐咧。”张薇试图安慰她。
“嗯。反正现在也换不回去。”
“昨天我姐姐买了几张新的碟子,我觉得有的歌还可以啵!”
“那我这个星期去你家玩?”说起新歌,郑好的兴趣来了,心情也不是那么低落了。
“我爸妈星期天下午要出去,到时候你直接来。我跟你说,我觉得有个新人女歌手唱歌好好听!”
“哦哦,最近新人好多啊。”
“对啊,有一首歌叫《爱真的需要勇气》,昨天我姐姐买的碟子里的,我觉得好好听啊。”张薇卖力地推销她昨天新爱上的歌手。说得兴奋起来,还用手摇着郑好的胳膊。
“好啊好啊,等我来你家听。哎,我的磁带都听腻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首歌。”郑好的爸爸好几个月没有露面,所以她的零花钱开始紧缺,没钱买磁带和杂志了。
她们随着回家吃午饭的学生人流一边慢慢走一边聊着昨天张薇看的电视剧的内容。只要不是住在自己家里,郑好就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看电视。小姨家其中的一台电视是小姨拿来用vcd机看碟片的,另一台的遥控器控制权在表妹周赟手里。在郑好更小一些的时候,比如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是会和周赟抢遥控器的。大概从六年级开始,她突然醒悟,自己好像没资格在那个家里抢什么。
虽然正中午的太阳光非常刺眼,路上的行人却没有几个戴帽子或者撑遮阳伞的。更别提一路上的中学生、小学生们。防晒在那个时候是一件小众的事情,一般只有特别注意打扮的时髦女青年才会撑一把花伞遮遮太阳光。
五中的学生没有穿校服,他们没有校服。只有各个班主任对自己班里学生的着装和发型有自己的见解和管理要求。一般就是不可以穿着奇装异服(什么是奇装异服,标准由班主任制定),不可以染发烫发,不可以化妆,不可以戴首饰和涂指甲油,不可以穿高跟鞋,男生不可以留长发。听起来大部分的要求都是针对女生。其实男生“臭美”的程度从来都不输女生。在一般女生只注意服装款式的时候,有一部分男生已经开始懂得要穿品牌球鞋了。
郑好的妈妈在打扮郑好这件事情上毫无热情,她只忙着为自己打扮。“学生就应该有个学生的样子。”这是她在给郑好买衣服,或者在任何郑好流露出想要“臭美”的时候就会反复念叨的话。最开始的时候,郑好听到这句话会表现出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么恨小孩“臭美”,难道大人喜欢漂亮衣服是天经地义,小孩喜欢漂亮衣服就是大逆不道吗?渐渐地,虽然她非常讨厌听到那句话了,脸上却会显得风平浪静。她很擅长装作风平浪静。
郑好很容易注意到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她的眼睛里每进来一个人,总是会留意那个人穿了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服鞋子,梳了什么发型,头上有没有头饰或者帽子,如果化妆了的话,妆容好不好看。这可能是郑好的本能,也许过后就会忘记那个人,但是她的脑子会给每个人都留下一张照片,背面写上她打的分数。
说起衣服造型,不得不说最近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的“哈寒”风,郑好就觉得不好看。就像现在逆着放学人流迎面走来的两个男生。
应该就比郑好张薇她们俩大个两三岁,个子不算高,应该不超过170厘米。最引人瞩目的是两个人的发型,大概是模仿了这几年在中学生群体间爆红的寒国组合的某些成员,刘海长得遮住了鼻孔,像面具一样罩住了上半张脸,只不过一个人罩住左脸,一个人罩住右脸。而其中一个人的头顶部分又染成橙色,并细细捏成锯齿的形状,根根分明地耸立在头顶。另一个人则朴素一些,没有染发,只是有几绺发尾稍微长一点,披在脖子上,和一大串金属项链缠在一起。顺着脖子看下去,长发男穿着一件玫粉色的低领T恤,虽然领口快低到咯吱窝了,却好像并不担心走光。他戴了至少两斤重的各种项链,长短不一,有的还吊着吊坠。十字架、骷髅头、狮子老虎等猛兽的头、蛇或者蜥蜴等两栖类动物的模型和手枪或者子弹头等军火题材都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两个人都穿着裆部掉到大腿中部的掉档裤,裤腿非常宽也非常长,不论布料是否高级,至少十分费布料。
等二人走过大概三、四米了,张薇才贴近郑好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他们的裤子最少可以装二十斤大米!”
“我觉得可以装五十斤!”
“哈哈哈!那个衣服的颜色不适合他,显黑。”张薇不敢在姐姐面前说“哈寒”风不好看,她姐姐就是其中一个组合的歌迷,说他们不好是要被姐姐制裁的。
“是有点。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白。我觉得还是要白一点好看。”
“那肯定了噻!”
郑好和张薇是在初一上学期迅速成为彼此的好朋友,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她们的审美观在很多时候是一致的。缩在一起悄悄说别人坏话话的时候,也从不担心会被对方反对。大部分说“我也觉得”、“就是说噻”和“对对对”的时候,都是绝对发自真心的。最低限度,她们从来没有激烈地反对过对方。“还可以”或者“普普通通”就是她们对彼此审美的最低评价。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学生来说,最容易成为好朋友的人是能互相理解审美观的女生。而这段友谊往往是由安心地向对方说另一个不在场人的坏话开始。
她们手挽着手走到徐家湾的路口,彼此说了“拜拜”后,郑好往家家家的小区方向走去,张薇则越过徐家湾路口,继续沿着铁路向着靠近牛头山的另一条路走。她家住在牛头山南面的山脚下,虽然要爬个十分钟左右的坡,但是沿途都布满了建成年代不一的自建房,多数是两、三层的,有的还建了阳台和露天小院子。沿途都是回家吃饭的学生,上下山的行人来来往往,说是山上,其实是一片人气兴旺的大型住宅区。
她们约好了中午一点半在徐家湾大路口集合,再一起走去学校。只要可以,这两个人就会约着一起。张薇觉得很多时候郑好都比自己的亲姐姐张梦更加合得来,也更加了解自己,她可能是上辈子就认识的好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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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