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陈安爬了三层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采光不好,下午4点多已经暗得像傍晚。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他把书包放在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站着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糖和纸条还在。
——
陈安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厨房没有很大,勉强两个人能站在一起。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懒得擦。
他靠在灶台边,喝水,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家在收衣服。一个女人拿着晾衣杆,把一件件衣服挑下来,旁边站了一个小孩,仰着头看,伸着手要抱。
陈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搬来这里6个月了。
6个月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
——
那天母亲把他叫进房间。
继父带着晚晚去上舞蹈课,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母亲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陈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坐。”母亲说。
陈安没动:“有什么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他很像,眼尾收得薄,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但此刻里面装着别的东西。
陈安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你长大了。”母亲开口,声音很轻,“有些话,妈妈想了很久,还是得跟你说。”
陈安没接话。
“你陈叔他……不是不好,只是……”母亲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上,“你们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住在一起,总归不方便。”
陈安听着。
“而且你也高中了,该学会独立了。”母亲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妈妈不是不管你,每个月会给你生活费的,你缺什么就跟我说——”
“好。”
母亲愣住了。
陈安看着她,表情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搬出去住。”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她才低声道:“……好。”
陈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安安……”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妈……对不起你。”
陈安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客厅的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暗和明的分界线。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光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陈安找房子找了一周。
他看了好几处,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房东看他是个学生,直接摇头说不租。
最后是学校附近这个老旧小区,3楼,没有电梯。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问:“你一个人住?”
“嗯。”
“你爸妈呢?”
陈安顿了顿:“他们忙。”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房租一个月600,押一付三。陈安把银行卡里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全取出来,勉强凑够。
搬进来那天,他自己扛着行李箱爬上3楼,汗流浃背地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墙皮有几处脱落,窗户关不大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陈安站在客厅中央,喘着气,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挺好的。
——
关于父母,他的记忆是碎的。
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暴怒的轮廓。母亲的脸他还记得,但不多。
小时候,他跟着外公外婆住。
外公话少,每天早起给他煮粥,晚上接他放学,一路沉默地走回家。
外婆话多,总唠叨他衣服穿少了、饭吃得够不够,唠叨完了又往他碗里夹菜。
他们对他很好。
但陈安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姓一个姓。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只有他是外公来的。
有同学问他:“你爸妈呢?”
陈安说:“他们忙。”
同学又问:“那你为什么跟外公外婆住?”
陈安说:“我喜欢跟他们住。”
同学没再问了。
那天放学回家,陈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没哭。
就是坐着。
后来他学会了不解释。
别人问,他就说“他们忙”。问多了,他就沉默。沉默久了,就没人问了。
——
初二那年暑假,母亲来接他。
她站在外公家门口,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头发烫卷了,比记忆里年轻了一些。
看见陈安,她笑了笑,走过来想摸他的头。
陈安往后躲了一下。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安安……妈妈来接你回家。”
陈安没说话。
外公站在旁边,沉默地抽烟。
外婆抹着眼泪,一边抹一边唠叨:“回去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别惹她生气……”
陈安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跟着母亲上了车。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还站在门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陈安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
继父姓陈,陈安叫他叔叔。话不多,对他客气。
客气就是最好的态度。不亲近,也不为难。
吃饭的时候会给陈安夹菜,但眼神从不在他身上多停留。
晚晚不一样。
她叫陈晚晚,是母亲再婚后生的。比陈安小一岁,在同一个初中上学。
她管陈安叫“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陈安以为她会怕生,毕竟他们从未见过。
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脆生生喊了一句:“哥!”
陈安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才发现,晚晚叫“哥”叫得很自然,好像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似的。
吃饭的时候叫,看电视的时候叫,陈安从房间里出来,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哥,你喝水吗?我给你倒。”
陈安说不用。
她还是倒了,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
陈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亲近。
他们不是亲兄妹,同母异父,差了整整一岁,之前从未见过,她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陈安起夜上厕所,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本来没想听,但自己的名字飘进了耳朵。
“陈安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是叔叔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母亲的声音。
“他总归是……”叔叔顿了顿,“我是说,他大了,跟晚晚住一起,不太方便。”
沉默。
“晚晚跟他走得近,你又不是没看见。整天哥长哥短的,把他当亲哥,可他毕竟是……”叔叔没说完。
陈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毕竟是外人。
“我不是赶他走。”叔叔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你懂我意思吧?”
过了很久。
母亲说:“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
陈安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能让妈妈为难,也不能让晚晚为难。
——
后来母亲找他谈话,说的那些话,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所以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什么好说的。
搬出来住也挺好的。
晚晚不用再担心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她。
叔叔不用再担心“外人”和女儿走得太近。
母亲不用再为难。
都挺好的。
——
搬走那天,陈安收拾好东西,拎着行李箱往外走。
晚晚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哥,你要去哪?”
陈安顿了顿:“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为什么?”陈晚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家里住不好吗?”
陈安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陈晚晚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不烦你了,我不吵你,你别走……”
陈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小小的指尖泛白,攥得很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子,用指腹擦了擦晚晚的眼下:“别哭了,你没烦过我。”
晚晚抬起头,泪水沾在睫毛上,看着他。
陈安把手收回去。
“我走了。”他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陈晚晚的声音:“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停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
陈安从厨房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飘进来。有人家在看电视,笑声隐约可闻。有小孩在哭,哭声尖细,但很快被大人的哄声盖住。
陈安坐在昏暗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点开相册,滑到最底下。
有一张照片,拍了很久了。
照片上是外公外婆,站在老家门口。
外公板着脸,眉头皱着像是不情愿被拍。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扯着外公的袖子。
陈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盯着那张糊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
手机震了一下。
群聊三个臭皮匠。
【徐灼:明天早饭吃啥】
【叶铭阳:食堂】
【徐灼:不要,食堂好难吃】
【叶铭阳:我给你带?】
【徐灼:行】
【徐灼:安哥你给我带包子 @陈安早安】
陈安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单手打字。
【陈安早安:不顺路】
【徐灼:你忍心吗】
他笑了笑,摊在沙发上。
也没吃晚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我们安安就是小苦瓜来的。
啥时候我能有几个粉丝天天不管我写什么都无脑夸。
我要练练我的签名了嘿嘿嘿
今天的午饭有土豆,土豆怎么这么好吃。土豆做什么都好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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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放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