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姑娘来了!”
小丫鬟的声音从院门口一路传进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青禾正在给苏小小梳头,闻言眼睛一亮,手里的梳子都停了:“温青青姑娘吗?”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连点头:“是!正在给公子问诊呢!”
青禾放下梳子,双手合十,一脸崇拜:“温姑娘可厉害了,神医谷的传人!一般不出诊的,只有公子生病她才来。她人特别好,长得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苏小小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头发刚梳到一半,半散着,有点狼狈。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随口问:“温青青?神医谷?”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让她脑子里某个角落微微一震。
温青青。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让春光》的原著里。
她努力回想,但记忆像隔了一层薄雾——温青青好像是谢珩的好友,医术高超,出场不多,但每次出现都挺关键。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当时追更追得太快,很多配角都是一扫而过。只记得她好像结局不太好。
“她跟谢珩很熟?”苏小小问。
青禾歪着头想了想:“认识好几年了,具体的不清楚。但温姑娘一般不出诊的,能请动她的人不多。”
苏小小心里动了动。一个轻易不出诊的神医,每次谢珩生病都来——这交情,不一般。
她把头发随手挽了个髻,站起来:“我去看看。”
青禾眼睛一亮:“我陪你去!”
苏小小看了看门口小炉子上正在蒸的东西,吩咐道:“你帮我看着锅,再过一刻钟就关火。我自己去就行。”
青禾虽然想跟着一起,但还是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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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的院子在山庄深处,要穿过两道回廊、一座小桥。
苏小小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听雪山庄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光是谢珩住的这一片,就比她大学整个校区还宽敞。青石铺路,两侧种满红梅,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红色的雪上。
还没走到院门口,她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不是平时那种苦涩的药味,而是混着梅花冷香的、清清淡淡的草木气息。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她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满花朵,像一团团粉色的云。梅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是谢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披着玄色的大氅,衣领上镶着一圈灰狐毛,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他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似乎在忍着咳嗽,姿态却依然从容,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竹。
另一个人是个女子,背对着苏小小。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颜色像春天刚冒头的柳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衣料上没有花纹,素净到了极点,但质地极好,走动间如水波般流动。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垂着一枚小巧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头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碧玉簪,清雅素净。
单看背影,苏小小就觉得舒服。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温柔柔的气质。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小小愣住了。
那是一张温柔清雅的脸。眉眼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刻意的客套,而是自然而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谢珩那种略显病态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有光泽。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间的清泉,干净透彻,没有一丝杂质。
最特别的是她的气质。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普通的姿态,却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张扬的光,是淡淡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她像一株兰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她。
苏小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空谷幽兰。
“明玉姑娘?”
谢珩的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回来。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院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你来了。”谢珩说,语气温和,“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身,示意那青衣女子:“这位是温青青,我的好友,师承神医谷。”
又看向温青青:“这位是明玉姑娘,前几日来山庄的客人。”
温青青微微欠身,目光落在苏小小身上。
苏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但苏小小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温青青在看她——从她的脸,到她的衣服,到她的站姿,到她的眼神。那种打量不是审视,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小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没躲。她没什么好藏的——她又不是真的杀手,不怕人看。她学着古人的样子,也欠了欠身:“见过温姑娘。”
温青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暖的活水。
“见过明玉姑娘。”她说。声音也温柔,不高不低,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青石板,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听闻姑娘受了伤,可好些了?”
苏小小点头:“好多了,谢谢温姑娘关心。”
温青青看向谢珩:“珩公子,要不要我给明玉姑娘也看看?”
谢珩点头:“劳烦你。”
温青青走到苏小小面前,示意她伸出手。苏小小把手腕递过去,温青青三指搭上,微微闭眼。
那一刻,苏小小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采药留下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真正的草木气息。
温青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手指在苏小小的手腕上轻轻移动,按压了几个不同的位置,每按一处,眉头就紧一分。
苏小小被她这表情弄得心里一紧。
温青青的眉头又松开了,快得像是苏小小的错觉。
她睁开眼,看向苏小小,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但只是一瞬间,那复杂的情绪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温柔得体的笑容。
“明玉姑娘没什么大碍。”她收回手,语气轻松,“些许外伤,养几日就好了。倒是珩公子——”
她转向谢珩,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珩公子,这场大雪又加重了你的咳疾。我说过多少次了,冬日要少出门,少吹风,你怎么就是不听?”
谢珩轻咳一声,有些无奈:“山庄里的事,总不能不管。”
“有什么不能管的?”温青青挑眉,那温柔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嗔怪,“你手下那么多人,缺你一个?”
谢珩被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温青青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谢珩:“这是我新配的药丸,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别又像上次一样,药吃了三天就不吃了。”
谢珩接过,认真道谢:“多谢青青。”
温青青摆摆手:“我先走了,医馆还有事。”
她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经过苏小小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但苏小小却莫名觉得,那眼神里有话。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警告?
“明玉姑娘。”温青青轻声说,“好好养伤。”
苏小小点头:“谢谢温姑娘。”
温青青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青衣在阳光下轻轻飘动,像一片叶子,飘出了院子,飘进了梅林深处。
苏小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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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姑娘?”
谢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回过神,发现谢珩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在想什么?”
苏小小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温姑娘人真好。”
谢珩点头,目光望向温青青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暖:“青青确实很好。她医术高明,心地善良,这世上没有她救不了的人。”
苏小小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脱口问出:“没有她救不了的人?那她自己呢?”
谢珩愣了愣。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微微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医者难自医。”
苏小小心里一紧,正想追问,谢珩已经转移了话题。
“明玉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苏小小这才想起来的目的。她拍了拍脑袋,笑着说:“对了,我给你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别走啊,就在这儿等着!”
谢珩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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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跑回小院的时候,青禾正好熄了火。
“姑娘,你回来了!”青禾掀开锅盖,一股奶香味扑面而来,“这是什么呀?好香!”
苏小小凑过去一看——完美。奶白色的双皮奶,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微微颤动,像是婴儿的脸颊。她用勺子轻轻碰了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韧性刚好。
“成了!”她得意地笑。
她把双皮奶小心地盛进青瓷碗里,又撒了几颗枸杞做点缀。白嫩嫩的奶冻,红艳艳的枸杞,卖相极好。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呀?”青禾好奇得不行。
“双皮奶。”苏小小端着食盘往外走,“我们老家的特产。”
青禾跟在她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白乎乎的东西:“好吃吗?”
“当然好吃。”苏小小头也不回,“不过要放凉才行,我先给庄主送一碗去”
谢珩还站在梅树下,没有走。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侧脸在阳光下清隽如玉。
苏小小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给!尝尝。”
谢珩低头,看着那碗白乎乎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
“双皮奶。”苏小小把勺子递过去,“青禾说你天天喝苦药,吃点甜的,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谢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才来几天的陌生姑娘,会注意到他喝药苦这种事。
他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苏小小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谢珩细细品味。
“很特别。”他说,又舀了一勺,“滑嫩香甜,入口即化。我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
苏小小心里乐开了花:“那当然,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谢珩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明玉姑娘有心了。”
苏小小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你救了我一命,还收留我,我给你做碗甜品,应该的。”
谢珩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苏小小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妙。她和谢珩,一个现代女大学生,一个古代贵公子,就这样站在梅树下,一个吃甜品,一个看着,气氛竟然意外地和谐。
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带来一丝暖意。花瓣偶尔飘落,落在谢珩的肩头,落在青瓷碗的边沿,落在苏小小的发间。
“明玉姑娘。”谢珩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这是你老家的特产。明玉姑娘的老家在何处?”
苏小小心里一紧。又来了,这人怎么总爱问这种问题?
她干笑两声:“就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谢珩看着她,目光幽深:“有多远?”
苏小小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远到……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谢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片刻后,他轻声说:“明玉姑娘若是不嫌弃,就把这里当作家吧。”
苏小小愣住。
她抬头看谢珩,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那一瞬间,苏小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暖暖的,有点想哭。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声说:“谢谢。”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吃那碗双皮奶。
梅花依旧在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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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
温青青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本医术,却迟迟没有翻页。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刚才诊脉时的情景。
明玉的脉象很稳,气血旺盛,确实只有些外伤。但那个脉象——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动,像是在重现刚才的触感。
在明玉平稳的脉象之下,她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具身体里,沉睡着的,等待着被唤醒。
她见过这种脉象,忘忧散,一种让人失去全部记忆的毒药。
温青青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明玉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她知道一件事——明玉一定不是普通女子。
而谢珩把这样一个女子留在了身边。
温青青目光望向窗外。太阳正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窗外,风吹过,竹子簌簌作响。
温青青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
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她决定按兵不动。
至少现在,她还看不清明玉这个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干净,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温青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袍。她伸手关窗,忽然看到窗外那株兰草——是她去年种下的,一直没怎么管,没想到今年竟开了花。
小小的白色花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