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闻言,立刻溜之大吉,大常有些放心不下,但也被冉燃强硬地送出了门外。
防盗门一关,刚刚还在吵嚷的室内立即安静了。
冉燃神色恹恹地坐到了沙发上,掏出了一只烟盒,在茶几边缘磕了磕,发现它已经空了。
他叹了一口气,用指节轻敲着空烟盒,说话的语气带着疲惫:“小舟,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两个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让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说着说着,他一声苦笑,将问题抛给柏行舟,问道:“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柏行舟的胸口被踹出了淤青,只要稍一按压,就会隐隐作痛。但他的声音更为苦涩,像是泡在棕色的、透明的药液里。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那你就接受我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跪在了低矮的沙发脚前,一双手颤抖着扶上了冉燃的膝盖,仰头望着他的哥哥,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只要你接受我,我们还跟原来那样相处,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哥,你不要想太多…”
“我没有办法,小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的生活也是平常日子。”冉燃打断了柏行舟的话,摇了摇头道:“你想要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太出格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除了兄弟之外,没有其他的任何可能。”
他的情绪并不愤怒,也不羞恼,亦不存在哄骗。冉燃用最平静沉稳的语气,却比之前的怒骂更能让柏行舟体会到什么是死刑。
其实做回兄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吧…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冉燃以后不可能不对柏行舟避嫌。
柏行舟在决定亲吻哥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赌输了,所以什么都失去了…
茶几上摆着一把水果刀,柏行舟想起他曾给冉燃削过的香梨。刀片轻轻剥开肉皮的界限,沁出黏手的、洁净的汁液。
柏行舟起身拿起了它,奇怪的是,他的手停止了颤抖,动作稳得不能再稳。
看见他的举动,冉燃在一瞬间变了脸色,他不由得跟着起身,厉声问道:“你拿刀干什么?赶紧放下!”
他的弟弟眼底赤红、脸色煞白,表情却很冷静:“你不想要我了,是吧…现在不赶我走,完全是因为之前的承诺。其实在你的心里,完全不想再看到我了,我说的对不对?”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绝望呢?
“你在胡说什么?!”冉燃双目圆睁,他发现每次跟柏行舟沟通总是艰难无比。
果然,柏行舟钻了牛角尖,他已经被哥哥的拒绝彻底击垮。水果刀的刀刃锋利,猛地划破了左手的手腕。
即刻涌出的、刺眼的鲜血,一滴滴的,如同雨水落在了地板。
腕部的血管成分非常复杂,如果是伤到静脉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是动脉与手臂相连的中正神经受损,即使是不死,也会落下残疾。
冉燃顾不得危险,直接扑了上去。他使劲握住了柏行舟拿水果刀的那一只手,控制着刀柄。
由于两人靠得很近,冉燃甚至嗅到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儿。
但柏行舟并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哥哥,眼神里蕴含的绝望与依恋让冉燃心头一阵发颤。
“你再不松手,我就抓刀刃了!你也想看见我和你一起流血吗!”
冉燃毫无办法,对柏行舟他只能出此下策,以自己的安危作为威胁。
柏行舟的眼神清明了霎那,接着是更为深重的痛苦。
比起自己受到伤害,冉燃受伤的可能性更加让他难以忍受——他的哥哥原来也深知这一点。
由于失血,他的手腕抽搐似的抖动,一松开水果刀,这件凶器就直直落地,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冉燃赶紧去捂柏行舟手腕上的伤痕,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手指缝渗出。
他用医药箱里的纱布胡乱缠绕柏行舟的手腕止血,又立即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正一派焦头烂额之际,家门却被敲响了。
冉燃的一只手臂环过柏行舟的腰间,半扶着弟弟,打开房门,竟然看见站在门外的人是谷轩。
少年抬眼看见血迹斑斑的两人,一时惊叫出声,被冉燃皱眉打断道:“你愣着干什么?快点儿来搭把手!”
……
柏行舟的运气不错,那一刀并没有伤到要害,加上就医及时,手腕并无大碍。
但由于伤口切割得很深,因此在急诊室里,几个护士跟医生都围着他仔细包扎。
冉燃看见这种场景,有点儿胸闷气短,便走出诊室来到了走廊。他此时非常想抽一根烟,但在禁烟区别无他法,只能憋着。
没过一会儿,谷轩也走出了急诊室,他的鼻尖和眼眶红通通的,仿佛是哭过一场。
冉燃感到奇怪——拿刀自残的人没哭,目睹血腥现场的自己也没哭,谷轩在哭什么?
联想到柏行舟之前说过谷轩向他告白的事情,冉燃的目光冷了几分。
从他的视角出发,柏行舟从乖巧懂事的弟弟,变成近似于异端般的存在,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就给予了自己重重的一击。
其中唯一的变量似乎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是不是他带坏了柏行舟?
冉燃的脸色变得难看,虽然知道自己的猜测毫无依据,但还是迁怒于谷轩,质问道:“你来我家干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被冉燃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愣,谷轩嗫喏着说:“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考去了外省,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走之前就想来这里,跟柏行舟告个别…”
这个理由冉燃挑不出任何的错处,他有气儿没处撒,索性直言道:“你以后少来我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谷轩惊得后退半步,想到正在诊室内处理伤口的柏行舟,竟然鼓起勇气,提高音量反驳道。
“可柏行舟做出这种事,不是因为我!这个你也知道吧?!”
冉燃横眉竖目,他平时为人处事根本没有这么多戾气,但现在对柏行舟伤势的担忧、对两人未来关系的迷茫…以及那难以言说的愧疚,都在折磨着他。
“你根本不懂他的心!”谷轩硬气不了多久,鼻子又开始发酸:“你只是觉得你弟弟不可理喻…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在意你...”
谷轩抬头望向冉燃,眼睛通红地盯着他:“他搞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没有责任吗?”
这一句话戳中了冉燃的肺管子,他与谷轩对视了几秒,竟然不自觉地转移了视线。
转身下楼之后,冉燃蹲在住院部楼底的花坛边,心神不宁地抽了一根烟。
傍晚的蚊子如同轰炸机一般叫唤,吵得冉燃都没办法静心思考。
一直以来,他都遵守着内心的情感规则与社会的道德教化,并在其中寻得平衡的锚点。
照顾病弱的母亲,抚养捡来的弟弟,认真工作养家糊口——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清晰明了,前面的道路也一览无余。
但柏行舟却让这条道路变得浓雾弥漫,像是在告诉哥哥——即使做对所有的事情,也可能得到错误的结果。
而操控这一切的,恰恰是最难以操控的情感。
******
柏行舟左手的手腕包着厚厚的纱布,当晚从医院回到家里。
他看见那一张双层床已经被摆进了卧室,但只有底层被哥哥铺好了被褥。
他慢慢地坐在了床边,而他的哥哥并不言语,也不解释自己的行为。如同之前无数个夜晚,冉燃打开落地风扇,让习习凉风吹着二人。
这是暂时妥协的信号,柏行舟接收到了。
他们兄弟俩默契地对陈红玉撒了谎,说是柏行舟去汽修店帮忙,搬机器时不小心砸到了手腕。
于是理所应当的,冉燃又成为了陈红玉的责怪对象。她还发愁道:“小舟马上就要开学了,要是伤还没有好,那可怎么办呀?”
“我照顾他一段时间。”冉燃闷声闷气地说。
由于左手打着厚厚的绷带,且在伤口恢复期间不能碰水、不能过度发力,柏行舟的日常起居变得极为不便。
吃饭之类的事儿并没有问题,但如果涉及穿衣、洗澡、上厕所,柏行舟便有点儿勉强。
冉燃这下子更没有办法离开柏行舟了。
夏季穿着的衣服单薄,冉燃帮柏行舟脱掉上衣,再用热毛巾给他擦拭光裸的脊背。
柏行舟肩宽腰窄,肌肉曲线流畅但不夸张,是一副黄金比例般的身材架子。
他身上的皮肤也莹白如玉,冷冷地泛着光泽,只有细看时,才能发觉陈年伤疤的扭曲痕迹。
冉燃看到那些伤疤,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动作也不由得轻柔了少许。